小飞的到来,令侯爱东、丁洪娃和黄金龙颇感意外。四人都高兴,买了许多好吃的,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吃得开心,喝到尽兴。
这老山沟,比银石沟还偏僻,交通绝对不方便,离残害卢茜那个地方几千里地。
小飞觉得安全了,可一有警车的警报声就要尖着耳朵听,看见警车就要躲,担心是来找他的。经常做梦公安在追捕他,时常从这样的梦里惊醒。
小飞的举止和以前有很大的改变,侯爱东、丁洪娃、黄金龙都看得出来。
估计小飞八成是在外面犯了什么事,来这躲难的。可小飞又不像“犯事”的人,猜不出他会犯什么事。
小飞不说他们三个又不好问。
时间长了,小飞有说有笑了,没有刚来那么诚惶诚恐了。
……
这水电站工地所在的深山沟里,可以看到猫头鹰、松鼠和蛇等野生动物。
工地的照明灯晚上通宵开着,第二天在那些灯周围的墙上,或地上附着一些花纹奇特,颜色鲜艳的蛾子,而且过一两天可以发现新的花纹和颜色不同的蛾子。
有些蛾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大的有大人的巴掌那么大。
大部分颜色是灰不溜秋的,可是有一部分的蛾子色彩妖艳。
红、白、黑、绿各种颜色在它们翅膀上应有尽有,由于这颜色是有极细小的绒毛体现的,故而颜色极具立体感。
各种颜色组成的花纹图案千奇百怪,有几种颜色的大大小小的同心圆、各种直线、曲线,而且图案左右惊人地对称。
看着这些蛾子,真叫人惊叹大自然太神奇了,居然创造出如此不可思议东西来。
丁洪娃把搜集来的蛾子,用切断的细铁丝钉到泡沫板上,准备带回家,给他女儿看。
以前在厂里偶尔能看见几种好看的蝴蝶、蛾子,但没有这里这么多,这么异彩纷呈,以前好像也没有闲工夫在意这些。
工地停工待料,今天又是个休息日。
这天一早醒来,丁洪娃想到昨夜工地亮了一夜的探照灯下面,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花样,新形状的漂亮蛾子。
丁洪娃一开门,看见包工头养的大藏獒趴门口,吓一跳,赶忙把门关好,回被窝里躲下。
四人都就闻到一股臭味,屋里没找到臭源。睡到中午,打开门,看见包工头养的藏獒还躲在门口地上。
不知什么原因,这段时间这藏獒身上一股浓烈的臭味。
侯爱东说那是它掉茅坑里的缘故,丁洪娃说是发情的缘故。
人发情身上不会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难道狗发情就会有臭味?
侯爱东认为丁洪娃瞎扯。
这藏獒体型硕大,看着就吓人。
不但外来的小偷怕它,就连工地上的人都怕他。上次有个民工抬东西,走它跟前过,没估计好狗链子的长度,狗嘴正好够到他的小腿,毫不客气地就咬了一口。
这一阵子包工头不在施工现场,这狗摆脱了锁链,各处游荡。
这狗对生人不讲情面,只认它主人,不会变通,不讲法制的,一口利齿就是它的凶器。
谁都躲它远点,只等包工头回来重新拴住它。
城里的狗或单位上的狗,有个毛病,就好咬乡下人;这和乡下狗看着城里和单位上的人不顺眼一样。这条狗平时就看他们不顺眼,对他们四个人显得尤其凶狠。
急着出门,可又不敢赶它。
小飞想了个办法,点了两盘蚊香放地上,待那狗不注意的时候,把盘香慢慢往它跟前挪。
那狗讨厌蚊香的味道,要和蚊香保持一段距离,过一会狗就要挪开离蚊香远点躲下。小飞又把蚊香挪离它近点,过一会,那狗就挪到隔壁门口去趴着了。
没在工地食堂吃中午饭,小飞、丁洪娃、黄金龙和侯爱东,四人搭工地拉沙石的汽车到了离工地最近的小镇。
都给家里打了电话。
小飞试着给他父亲打电话,电话打通了,他父亲说家里人都好,没说其他的什么事,只说他妹妹已经结婚了,问他回不回来一趟。
小飞不敢问芦茜的事,还想躲一段时间,谎说工期紧,任务重,脱不了身,回不去,叫他爸爸不要跟外人说他在这里。
小飞他爸爸听这话,担心他在外面惹事了,开始啰嗦起来,小飞把电话挂了。
四个人打完长途电话,到街上小面馆,每人要了碗面条吃。
吃面条的时候,看见小飞左手拿筷子挑面条的姿势,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飞时的情形:
在玉水河老街的面馆里,小飞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尽量让胸口离桌子边远点,好像怕桌子边把他的白衬衣给弄脏了,筷子挑着碗里的辣椒染红的面条,那些面条好像特别长,小飞要伸长了胳膊把面条挑起,然后在碗里摔两下,放到口中,嘻溜——把面条吸入口中。
当时小飞这一系列的动作侯爱东开感觉有点别扭,马上反应过来——左撇子!
那时侯爱东看到小飞的模样,听他的口音,判断出小飞不是本地人,应该是二江厂或三江厂的江浙人,可见小飞吃辣椒那么厉害,很不理解。
后来两个人熟了,问到小飞爱吃辣椒的事,小飞说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被辣椒辣惨了,从那以后就好像开了窍,吃辣椒就一发不可收拾,比好些四川人吃得都辣。
小飞估计喜欢吃辣椒是水土和气候的原因,他回上海老家没几天就对辣椒一点都不感兴趣了,回来后,过不了几天就有想吃辣椒的强烈愿望。
四个人到小镇上唯一的录像厅看了一下午武打片,买了卤猪头肉、两斤带壳炒花生,买了两瓶廉价烧酒,回到工地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到饭堂打了饭菜,回到工棚,把饭菜酒肉,放到砖头撑着木板搭起的桌子上,每人拿两块砖垫在屁股下面当板凳坐下,喝起酒来。
人穷也有寻求快乐的本能,丁洪娃话更难听:叫花子打飞机——穷欢乐。
小飞夹了片卤肉,边嚼边说:“人啊,干一辈子这样的活,在这呆一辈子真不知道有啥意思。”
“变成老牛就要耕田,变了泥鳅就别怕泥糊脸。其实社会就像金字塔一样,越到上面人越少,越到下面人也越多,过这种生活的人是很多的,就好比现在的你我。”
侯爱东抿了一口酒,夹菜嚼着说:“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大灾祸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丁洪娃讲了一件事,他有个远房亲戚,是个教师,那个亲戚有个同学是个开矿山的老板,他放假到那老板的矿上去玩,那山上有个鱼塘,有一天他没事去钓鱼,丢了个烟头就把草引燃了。
那个地方和现在工地这地方一样,旱季大半年不下雨,又是冬天,风又大,烧了两座山,把他揪到判了他十年徒刑。
你说这人霉不嘛?他的的确确又不是啥子坏人。
还有那些生下来就不健全的人,遭遇不幸的。对于有些人来说,生活是牢狱,寿命是刑期。
侯爱东听了丁洪娃的话,叹口气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把个人的日子过好就行了。人家说,花有几样红,人有几样同,货比货比不过,人比人气死人!”
黄金龙补充说:“人穷,这方面就要看开点。”
小飞说:“这连个漂亮点的女娃都看不到!人家说:男人四花,一等男人家外有花,二等男人家外找花,三等男人四处乱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我们是五等男人,没有婆娘没有家,干打豁嗨(垂涎女人)没捞抓。”
丁洪娃说:“小飞现在嘴学油了,不过还要好生练习一下省城话,免得人家欺负外乡人。”
侯爱东说黄金龙地道的上海人,说了一口川话,还是地地道道的省城话,这有些不容易。三机厂的地道上海人,没几个能把川话说得地道的。
黄金龙讲,学川话都是跟着师兄在外面跑江湖学的,卖打药首先嘴巴要会说,要是用“夹沙”川话,或者“夹沙”上海话卖打药,那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四个人边吃边喝边聊,直到喝晕乎,脸脚也不洗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当地公安派出所到工地查盲流。这可把小飞吓坏了。
做了坏事就心虚,虽然事情过去快半年了,小飞还是担心今天公安是来抓他的。
四人都是是外地人,办暂住证时填表学历一栏,丁洪娃、侯爱东、黄金龙都填的是大学本科,这都是丁洪娃虚荣心所致,当初填时侯爱东和黄金龙就反对,这下可惹麻烦了。还有,小飞自己填的内容全是假的,身份证藏着,不拿出来,说身份证遗失了。
派出所发觉他们都大学文化,干的却是小工的活,并不是什么管理人员,这十分可疑。把四人关进后面有铁栏杆的公安面包车里拉到派出所,一个个审问,叫他们老实交待问题。
晚上四人被关进拘留人的房间里。
饿着肚子,蚊叮虫咬,四人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没心思说话,偶尔相互看上一眼,苦笑一下。
出乎意料,第二天一大早,派出所的民警对他们的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放出四人。安排四人吃早饭,民警叫他们到会客室里休息,还给他们四个人沏茶。
快到中午,侯爱东、黄金龙、丁洪娃、小飞从里屋看到牟天师来了。
自称是派出所所长的公安对牟天师很客气,还和他握手,俩人笑谈了一会话,进里屋,对四人说误会了,可以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