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结束后,做顿美味的犒劳自己,是件无比幸福的事情。——朱哲
暗渠的水哗哗的流,一双沾满淤泥的手浸泡其中,朱哲半蹲着,搓揉掉甲沟里的残渣后,把手抽出水面。从衣袋里掏出一条白帕,朱哲把手掌正反两面的水分吸干。在确定双手没有一点污垢后,他起身,踩着地上的瓦砾堆爬到丘顶。
望向侧面甘山的树林,林间漆黑一团,他打消了继续追击的念头。夜里的甘山潜藏着危机,三个浪人贸然闯入其中,免不了要吃点苦头的。浪人见过青光,能处理掉是最好,但经过精确计算的碎石并没有留住长腿男,这倒是让他感觉到很意外。从小蓝屋一路到这,约有二十公里的路,长腿男扛着两人跑,速度一直在减慢,他想不明白,那家伙最后哪里掘来的动力。或许是他小看了长腿男——这是最忌讳的,人濒临死亡,往往有超越极限的潜能,毕竟能够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混着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朱哲转身原路折返,途中经过被踩踏的羊肚菜园地时,他停下脚步,弯腰拾了些散落的,攥在手中打算带回去料理,他自言自语地说:“方才赶路,一时间分神,不小心波及到你们,我道歉!”他在附近一块破旧的木板下面翻出把锄头来,给地松了松土,还用个破桶盛了水,浸湿泥土,好利于菌类的生长。这地是几年前他出远门时意外寻得的,环境适合菌类,早先只能看到零散的几朵,后来他抽空栽培,才有了如今这么大的一片。他在翻土时注意到右上角的羊肚菜数量明显偏少,地上有被刀割过留下的基部,切割手法娴熟,基部附近的净是些尖顶肉薄、香味不浓郁的品种,看来来者是个行家,不仅仅懂这玩意如何吃,还懂得挑选优质的。“羊肚菜,个大为优,圆顶为上品。”他嘴里念着的这句话,是三年前他光顾阿土列尔村一家新开的饺子店时,店里的钟老板告知的。钟老板店里所用的饺子馅里便有羊肚菜,入口味道甚好。回来后他学着做给小子吃,味道被赞许。在见到这块宝地的瞬间,他便萌发搞个菜园的想法。如果是另有他人,朱哲耸耸肩,也不介意,地不归他管,地上长的便是野生的,食物不能浪费,有的吃就要吃。
他从裤袋里面掏出一块带金色链条的老旧怀表,翻开表盖,表盖的背面是一张合照,照片里面他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并肩站在一起。今夜等事情都办妥当,他们便可以一直住在一起了。表盘的时针已经指到数字十二上,朱哲心头一紧,在这耽搁的太久,差点忘记重要的事。他收起怀表,迅速赶回小蓝屋。
等回到屋前,他看到敞开的大门,站在门口,沿走廊望去,转角处工作室的门是开着的,而原本躺在地上的小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赶忙朝一旁的小白屋跑去,走上三级台阶,那股劝退三个浪人的怪风早已消失不见。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穿过客厅,走廊左侧的书房门没关,里头似乎有人。朱哲走到门口,一束明亮的月光点亮了昏暗的书房,落在一张毫无戒备的脸庞上,伴随着轻轻的一阵呼吸声,他松了一口气,轻轻地喊了两声:“小子?小子?”但小子在地上睡的很沉、很沉,根本不会被吵醒。他发现在小子的的怀中有本古老的书,在入眼的那一刻,他从书上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力量在不断地吸引着自己,他不自觉的伸出手想要拿过来看看,手指还没碰到就被弹开,指尖上的皮都烫掉了一块,这本书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
小子被朱哲抱回到小蓝屋的工作室里,他先前就提醒过不适合在工作的地方睡觉,这里机油味道大,对身体也不好,但小子听不进去,已经习惯找个枕头、裹上被褥躺地上睡。也罢,他揉揉一下小子的卷发,今夜将是两人相处的最后一晚。他尊重小子的选择,拿到这本书,也就意味着小子的离开将成为必然,最好的事情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也发生了。说实话,他希望明天回来给小子做早餐的时,他还在,若真要走,也应该吃上最后一顿。他心有不舍,却也要说离别。
朱哲拿起小子的手,言道:“十年,一晃而过。与你相处的这些年头,哲叔我感到很快乐,不知你是否满意我交的这份案卷?如果可以,希望你能给我打个分,满分十分,来评评我的工作。”他放下小子的手,继续说,“请原谅我一直以来对你隐瞒禁地外的情况,借口外面異兽横行来打消你的好奇心。按照那群疯子的指示,你还不被允许接触与有外界有关的种种。如今时机成熟,世界在那场大战中已经恢复了元气,当下相对是安全的环境,你可以离开了,多年里埋藏在心头的困惑,要你自己用双手去寻找答案。我尊重今夜你的选择,但我极度的厌恶那群疯子,是他们将整个世界搅成了烂稀饭,将无辜的人困在犹如废墟的世界里。如今他们拿你作为赌注,将未来都压在你的身上,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太过于残忍与不公……今夜,我的故事宣告结束,你的故事悄然开始。未来的路要你自己走,唯有一点请别忘记——我们的手,生来便不是用来杀戮的。”
朱哲弯下腰轻吻小子的额头,在他的眼里,早已将小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不是亲人,甚是亲人。他给小子盖好被褥,起身时留意到架台上悬吊一架栩栩如生的猴形机械,他用手敲了敲机械的躯体,整的很结实,仿佛像是会动起来一样,他感叹:“小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他顺便将板上散落的工具都收拾好,站在门口最后看一眼马九均,便悄悄的关好门。来到客厅里,他把来不及收拾的桌面清理干净,将摘来的羊肚菜浸泡在水里,洗掉表面的淤泥后,晾晒在厨房的灶台上。东西收拾完毕,他擦干双手,再看一眼周围的陈设,沙发、餐桌、厨房、工作室、卧室……物还是物,历时十年之久,承载着他与小子从相遇伊始到如今挥手告别的回忆。离别伤,离别难免不勾起往岁的事。在十年前,大约是初春的某个傍晚,他至今印象依旧十分深刻。他提着行李箱来到小蓝屋,见到一个小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不对,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子,而小子是在四天后才见到他的。
“你好,我叫朱哲,今后将成为这里的管家。”他走上前礼貌的问好,但孩子低着头,没有予以理会。他以为是自己说话太小声,于是再重复一遍,“你好,我叫朱哲,今后将成为这里的管家。”……重复说这句话五次过后,眼前这孩子依旧没有回应他。他心想莫非这孩子是个问题儿童,故意在这里跟他闹脾气。这可不行,他摇摇头,见面不打招呼是对人不尊重的。朱哲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示意他抬起头,但孩子无动于衷。没办法,他弯腰,却在看到孩子脸的一刹那,心头倍感震惊!
这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八岁孩子身上的脸,发黑的额头、空洞无神地眼瞳、两侧颧骨凹陷的脸颊、停止呼吸的鼻孔和盈满口水的嘴巴。朱哲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在死亡边界徘徊的模样。啊,他愣在原地,脑袋卡顿,搞不清楚现状,自己在哪里?为何而来?这个孩子叫什么?孩子死了没有?整个过程持续了仅有一分钟,然后一个男人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伴随着低沉的声音,“去禁地照顾一个孩子十年。”这话简洁明了,地点、人物、时限交代的清清楚楚。朱哲提着备好的行李箱,赶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禁地,然后见到一个半生不死的小孩,过程很快,不过十分钟,结果出人意料,他失败了,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开什么玩笑!”朱哲心里燃起一团怒火,他知道男人的处事风格,也知道这个孩子是何身份,眼下他应该做的是救活这个孩子!他将孩子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平躺放好,仔细检查孩子的身体一通,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体温是正常的,仿佛生命被定格在死亡的前一秒。他这一辈子怪事遇到的不少,但这还是头一桩。他在行李箱里找到医疗包,食物和水都没有办法喂给孩子,只剩下打营养点滴这个办法了。
一天过去,孩子没有动静;两天过去,孩子依旧没有动静;三天过去,孩子保持原样;直到第四天的早上,躺在地上睡觉的朱哲听到沙发上传来动静,他睁开眼,一张鲜活的脸怼在面前,孩子带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用沙哑的声线说道:“你……怎么哭了呢?”
朱哲抹掉眼角的泪水,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将孩子抱在怀里。他成功了,光明庇佑,孩子没死,一切将重新开始。他掀开被子,换好一套整洁干净的燕尾服,整整齐齐的站在孩子的面前,深吸一口气后,他半蹲在地上,眼睛与孩子平视,进行第六次自我介绍:“孩子,你好,我叫朱哲,今后将成为这里的管家,负责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孩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的名字吗?”
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眼前的人对他来说浑身都是好奇点,他伸手抚摸着朱哲那身硬亮的燕尾服,摆出那张干瘦的脸,费力的提起下颚,兴奋的笑着说:“马是马克牌水果刀刀柄上的马字,九是九个苹果的九字,均是将九个苹果平均分成十八份的均字。”他试图站起来,比划用刀切开苹果的手势,但双脚才落地,却无力维持平衡,哐当一下倒在朱哲身上,紧接着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声音萎靡的说:“我叫马九均……我肚子饿了!”
朱哲哈哈大笑,将马九均抱回沙发坐好,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说:“小子,你坐好,等会儿,我给你做顿好吃的早餐!”厨房的灶火点着,厨刀落在垫板上哒哒的响,不一会儿,香气弥漫在整间客厅里,马九均顺着气味爬到餐桌上,桌上摆满了美食,四块三厘米厚包裹着火腿的鸡蛋卷、沉浸着皂角米和桃胶甜蜜的银耳羹、圆圆扁扁沾着六只肉质鲜嫩大虾的培根披萨、盛满瘦肉与青葱清淡的皮蛋粥、表面散发奶酪香气的千层面,最后还有朱哲刚刚端上来的热牛奶,马九均口水都溢到了嘴边,第一次见到如此美味的食物。朱哲把插在他手上的输液针拆下来,给他系上餐巾,马九均伸手就要吃,却被他给制止了。
马九均疑惑地看着他,朱哲解释说在用餐以前要进行祷告,这是规矩,“跟着我默念:感谢光明给予我食物,感谢光明保佑我生命,我发誓不会糟践食物!”马九均双手合十,照着默念,后来等到他长大一点,明白祷告不过是警醒自己不要浪费粮食的手段而已,久而久之也变成自己的一个习惯。他大口的吃,盘里的东西很快就见底,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四天没有吃东西的孩子,能吃多少的量,朱哲把握的来。马九均靠着椅子,捂着腹部,憨憨地笑着说:“我可以叫你哲叔吗?”朱哲点点头,哲叔这个称呼听起来还不错。
“哲叔,我想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他们?他们是?”
“姑爷和姑姑!”
朱哲在这里没有见过除了男孩以外的其他人,他摇头表示不知。
“这样吗?他们去哪里了呢?”
朱哲感觉到马九均的语气夹杂着落寞,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悲伤,或许在自己到来之前,就是孩子口中所说的姑爷和姑姑在照顾着他!亲人的离别是伤感的,换作是自己也一样会不开心。他起身抚摸着马九均的卷发,安抚孩子孤独落寞的内心:“他们一定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小子,未来的时间还很长,路还很远,哲叔相信,在某一天,你们会再见面的。”过往的开心快乐都是过去式,重要的是当下以及未来如何应对。朱哲无法代替马九均内心缺失的洞口,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会避免提及这两人。他相信,十年的时限,自己能够成为这个孩子心头无法替代的一部分,总有一天大到能够掩盖他内心的缺口,因为他掌握了一项重要的技能。这个世界抛给人们无数苦恼的时候,也留下了一味解药,那便是美食。美食可以人们改变糟糕的心情,在心情低落失望、在意志消沉沮丧、在孤身无助的时候,都是一剂良药。他继续说道:“而那之前,你要好好的吃,好好的睡觉,好好的学习,等到相遇的时机来到,你做好了准备,就能够见到他们了!”
往后很长的时间里,朱管家每天都会给马九均准备三餐,贯穿他做饭的原则,每一次的菜色都不重复,即便重复,也会是在一个月以后才做多一遍。有一点让他觉得不可思议,马九均从不挑食,无论摆在餐桌上的是什么,马九均都会吃的一干二净。
“没有不喜欢吃的吗?”
“做的都很好吃!”
“有没有比较想要吃的?”
“嗯,我中午在甘渊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大鱼,我跟它招手,它还会朝我摇摇尾巴,我们今晚可以不吃鱼吗?”
“可以,我们今晚就吃素一点的。但你要跟我保证,下次不要太靠近那边,水中藏有十分危险的生物,很危险。还有北边的山区,有传言山中住着一群未经教化的野人,他们可是会吃小孩的!”
马九均双手搁在后背,频频点头,脸上一边挂着好奇、一边写着害怕,有件事他没有告诉朱管家,野人——是不是野人他不确定——实际上他见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就在甘渊里肆无忌惮的游泳。只不过在哲叔到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
孩子天性多顽皮,三翻四次就会闯祸。朱哲跟马九均相处时间不长,但都摸透了,孩子睡一觉,明天就会把话都抛到脑后的。后来他想过不少的法子,皆在制造外面世界是異兽横行的假象,效果不错,十年来,小子都未曾离开过这片禁地。
朱哲拍拍手,耸耸肩,把走廊侧边的灯关好,带上木门告别了小蓝屋。
在广袤无垠的荒地上,他朝着东面绝缘峡谷的方向快速地奔跑而去,他现在有件事需要去办妥。翻过凹凸不平的土丘,穿过断壁残垣的废墟,夜空下禁地的景给人一种平静、心如止水奇妙的感觉,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
朱哲的脑子还未做出判决,脚步却赶在大脑前停了下来,不过并非是为美景,而是身体本能察觉到危险而做出的反应,此时两个白袍着装的怪人拦住他的去路!左边那人一手拿着支三角旗帜扛在肩膀上,一手摸着下巴上黑色的胡茬,脖颈处纹刻着一匹紫色的骏马,眼睛死死的盯着朱哲看。朱哲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上千把利刃刺入身体中,从皮肤溢出的鲜血一点一滴被这家伙用舌头舔入嘴巴里,还摆出一脸享受的恶心模样。在这家伙的右手边,站着身高一米六、留锅盖头的青年,他带着白手套,手里拿着张白纸,纸上画着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他抬起头,用被头发完全遮盖的双眼瞟了朱哲一眼,再看一眼画像,他咧嘴笑道:“平头、小眼、燕尾服,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旁边的白袍胡茬应声点点头,舌头在嘴唇边舔一圈,不怀好意地对着朱哲笑。
这个笑,让朱哲毛骨悚然,当下赏月的雅致都让这两家伙破坏殆尽。他提起右脚,摆出防御的姿势。眼下二对一,他处于劣势,对方还掌握着自己的信息,可他连这两人是谁都不知道。他皱起眉目,小心提防着说:“你们是谁?”
白袍锅盖头从腰间掏出一柄白色的手枪,枪口直指燕尾服,一旁的白袍胡茬嘟着嘴巴,跟儿童耍不到玩具时倔脾气一样,紧接着枪口飞出的子弹回答了朱哲的问题:“是敌人!”
朱哲双脚发力,预判子弹的行径,普通的枪可没有杀他的本事,侧身轻巧地躲开后,他附下身,形如一只敏捷的猎豹,只不过这次不当狩猎者,而是逃命的猎物。他转身,面朝北边,撒腿要跑,却没想到眼前的夜空与山丘一个翻转,自己就躺到了地上。背部被重物压着,他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白袍胡茬的大屁股就坐在自己身上。白袍胡茬用手上的三角旗帜的杆头,敲打着燕尾服满是肌肉的双腿,口气略带不悦地说:“逃跑不好,我们不是坏人!”
朱哲没有想到这个胡茬男个头虽大,移动速度却快的惊人,他说:“你们到底想干吗?”
白袍锅盖头收起手枪,走到燕尾服面前蹲下,他说:“有人要见你。”
“有人要见我?”朱哲再看一眼两人的白袍衣服,顿时联想到十年前要他来这片禁地的男人。
白袍胡茬一脚踩着燕尾服的腹部,拿着三角旗帜,在地上画一个圆,将三人圈在圆内,随后他把旗帜插在地上,突然眼前的青草、断墙、土丘、星空、明月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平整的水泥地板、悬挂在铁栏杆上的彩色霓虹灯以及一栋有数百层的高楼大厦。朱哲环顾周边,他并不惊讶,因为这地方他来过,而上一次是在十年前。
白袍胡茬拔起插在地上的另外一把三角旗帜,他手上拿着两把旗帜,扭过头看着燕尾服,没好气地说:“快起来!若是让老板等久,我要你好受!”
朱哲站直,荡掉衣服上的尘土,刚才胡茬男在地上画下的圈有类似传送的功能,而那两杆三角旗帜就是媒介,他意识到这个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突然站在背后的锅盖头推了他一把,示意跟上不要拖拉,他脸部阴沉,冷漠地说:“你的眼神真是许久未见,像看怪物一样。实话告诉你,我们,都是,異人!”
“啊,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胡茬男也注意到,他笔画两根手指,指着燕尾服的眼睛,做弯曲的手势,但他不过是呈口舌之快,并没有动手。
“刚才你干了什么?”朱哲见识过胡茬男的能力,他这话是对锅盖头说的,因为他方才明明有机会逃走,却瞬间被胡茬男抓走,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注意到锅盖头腰间的那柄手枪,难道是这不是普通的枪……自己中弹了?
锅盖头嘿嘿的笑:“我的爱枪,可不是有子弹的俗物,真以为自己有能力躲开?可笑,你好好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掏枪、枪响、躲避、被抓,朱哲重新捋一遍,突然他找到一点眉目,子弹不是子弹,而是……他惊讶地说:“声音!”
“大聪明,大大的聪明!”锅盖头公开手枪的情报,“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中弹了。子弹能够减慢你的移动速度,我们实力悬殊越大,效果就越强。”
胡茬男也嘿嘿的笑:“弱者,弱者!”五分钟前,他就慢慢走过去,将燕尾服压在屁股下,不费丝毫力气。
朱哲不再多说,在这里,他是弱者,弱者要懂得服从。他踏上台阶,两人跟在身后,台阶上是一扇无人看守的玻璃门,门上的大理石镶嵌着四个楷体大字“天宇大厦”。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推开,一条幽暗的通道出现在三人面前,两侧悬挂着暗紫色的灯让朱哲背脊发凉,他看不清尽头的路,忐忑地向前走十余步,却被身后的锅盖头叫停。朱哲转身,看到一个拉闸门不知何时出现在左手边,锅盖头正站在门内朝他挥挥手,他踱步跟上。这是二乘二宽的电梯房,拉闸门关闭后,朱哲感觉到脑袋昏厥,电梯向上攀升,门顶的显示器从001、002、003……一直上升……212、213、214,叮咚一声,数字终于停在215上。拉闸门开启,朱哲被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前,胡茬男敲两下门,说道:“老板,人带来了!”
门咯吱一声推开,朱哲独自走进去,视线沿着笔直的方向看,依次是一套摆在正中间的花雕办公座椅、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和一面玻璃壁。月光透过玻璃,落在男人手中的红酒杯上,酒面被晃的泛起波纹,男人一边欣赏外面五彩斑斓的霓虹夜景,一边品味着酒杯中浓香醇厚的美酒,他用低沉地声音说:“今夜真是美呀!朱先生也是这样觉得吗?”
借着月光,朱哲看见男人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黝黑的板寸头发中藏匿着几根白色的银丝,十年不见,岁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他没有看玻璃外的景色,便说:“今夜确实很美!如果你抓我来的方式再温柔些的话。”
“‘抓’说的太难听了,我再三强调要‘请’,但他们都是粗人。这件事,我道歉,希望朱先生不计小过。”
“不碍事!”朱哲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男人着急请他过来的原因,“你要我做什么?”
“讲讲今夜都发生了什么吧?”
“小子?”
“没错!”
朱哲心想这个男人真奇怪,过去十年里,小子的事他从未追问过,而且他知道男人早已知晓古书的存在,否则古书的出现为何会与自己任务的时间恰好吻合。但这都不是朱哲应该思考的,男人的算盘他不清楚为好。他把今夜所发生的一五一十地说给男人听,包括突然出现的三个浪人和小子怀中的那本古书。“最后,我把餐桌收拾了一遍,关好灯便离开了。再后来,你也知道,就是遇到你那两可爱的手下。”
男人沉默的凝望着玻璃外的繁华,然后他询问了朱哲一个问题:“现在是凌晨三十分,有一部分人已经结束一天辛勤的劳作,进入梦里享受甜蜜与美满;还有一部分人依旧醒着,在刀剑上行走,在黑暗里寻找活下去的理由;还有少部分的人半醒半睡,丝毫不理睬、不关心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因为无论好坏,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都是不变的。朱先生,如果有一天你要为这些人铤而走险,却又不得不牺牲其中的一部分人,你作何选择?”
问题背后的问题是什么?朱哲首先没有做选择,这三类人活不活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他花了十秒钟在想男人出于何种目的要提这个问题,但没有一点头绪。
“不用紧张,我只是问问而已,不知道、不作回答也没有关系!”男人转身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面上,拿来一支中性笔在纸条上写了个地址,然后交到朱哲的手里,“朱先生,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明天拿走,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出现在安第斯洲!”
朱哲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中,虽然没有换来男人的一句感谢,但到手辛勤工作十年的报酬,也算是值得的。他弯腰道别,却在转身的一刻,听到男人在背后说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夜幕逐渐褪去,天空开始微亮。
朱哲离开天宇大厦后,赶着山路来到一个破落、偏僻的村庄里。村民都还在睡梦中,太阳没有完全升上来,就不到开始一天劳作的时候。
他走到一扇破门前,小力地敲两下,低声说:“是我!”门咯吱一声打开,一只纤细的手将他拉进屋内。还没等他站稳脚跟,怀中就扑上个穿花格连衣裙的女人。
她用力地抱紧朱哲,脸上不是欢喜的笑容,而是哗啦啦地眼泪,哽咽地说:“昨晚来了两白袍人,一高一矮,他们直言要找你,可把我吓一跳,我以为……以为……”
“阿霞,我没事的,好着呢!那两人没有杀我的理由。”女人的名字叫给映霞,是朱哲的爱人,也是他随身带着的那块怀表表盖背面图案里的那个美丽的女人。朱哲抚摸着她的头发,擦拭掉她眼角的泪珠,他知道阿霞这段时间睡的不踏实,一来是因为自己,二来是因为孩子,这种担忧给本就瘦小、苍白的脸多添两个灰黑的眼圈。
“我带你先看看孩子!”给映霞拉着朱哲进入卧室里,此时在摇篮上躺着一个婴儿。婴儿约莫7个月大,正摊开小手,叼着奶嘴,发出轻柔的呼吸声,脸靠在软绵的枕头上睡觉的模样让人看到后心都会融化。朱哲俯身亲吻了婴儿的额头,那双小眼微微张开一下,又闭上,并没有被吵醒。两人没有在房间里带着,害怕把孩子吵醒。
“十年期限到了吗?”
朱哲点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需要到禁地去了!”
这个消息一下让给映霞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从跟随朱哲来到安第斯洲,到如今有第一个孩子,整整过去了十年!十年来,她一直生活在村里,在太阳从山里头升起来时,跟村民到地里浇水收菜;在太阳挂在头顶时,到厨房里生火烧菜;在太阳落山以后,她喜欢借着烛火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看书。她有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每到夜深人静时,客厅的火不会熄灭,一直点亮,为等她的男人随时回来。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不知不觉中,十年也过去了!
“你收拾好行李,在中午之前离开这里!”
“离开?为什么?”
“安第斯洲已经不安全了!”
给映霞犹豫了一会,这里生活平淡、宁静,她一度觉得将这里作为余生最好的归宿也是不错的选择。她不知道村子外面即将发生什么,安第斯洲又会面临何种危险,她只关心家究竟要在世界的哪里扎根才能永远避免被战乱所波及,这个问题她没有解决办法,但朱哲有,她相信这个男人:“我们去哪?”
“去西海岸的海滨小镇,乘坐摩斯号列车离开这里,落脚的房子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你……不一起来吗?”
阿霞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到朱哲攥在手中的纸条,她明白想要离开这里还需要去拿关键的东西。
“如果我没有赶上列车,你就先走,去到那边,有人会接应你的。”
阿霞抱着朱管家,嘱咐他多加小心。
“好好照顾孩子,如果我……”
阿霞垫起脚,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离别前避忌说不吉利的话,这一吻别就当做饯别礼,她会在车站等着朱哲,然后三人一起前往新的家园。就在朱哲准备出门时,她说:“你还没有跟那个孩子好好道别吧?”朱哲点头,他没有回去见小子的打算。“去看一眼吧,离别是难免的,但是要好好的道别,别再把他蒙在鼓里了!”
当太阳升到半山腰,朱哲勉强赶在八点回到了小蓝屋。他手里提着一袋食材,早餐要吃的菜品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走到三级台阶上,站在门口,他察觉到屋子给人的感觉与平时不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他刚准备扭开门把手,门却咯吱咯吱的自动打开,过道昏暗无关,客厅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喊了一声:“小子?是你吗?是的话就出来,早餐你想要吃什么?”无人应答,反而门哐当一下关上,他啥也看不到了。他摸着墙壁,按下灯的开关,却不见灯亮。
朱哲摸黑走到客厅,将袋子放到餐桌上,他迈腿就要走到工作室里,却他不知被什么东西拌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转过头,看到餐桌两只桌角站直,一只桌角提着袋子。他吓的坐在地上,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多出这么一个怪东西,比见到胡茬男和锅盖头都还让他不知所措:“你是什么鬼玩意?”
餐桌的桌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出现了让朱哲难以置信的一幕!沙发、抱枕、地毯、椅子、花瓶、拖把……客厅的所有摆件都动起来围在他的身边。“小子?小子?”他试图喊马九均出来,却始终不见人影。这时他意识到马九均或许早就离开了,而眼下糟糕的情况就是拜那小鬼所赐!
他一跃翻过餐桌,落到厨房里,拉上厨房的平推门,将那些怪东西隔绝在门外。靠着灶台边,他寻思着小子何时拥有此种能力,藏匿多年竟也没被他发现。想着想着,心里反倒安心,如果说小子是異人,那在外拼搏是多一种手段就多一条命的,也是好事!就在他做复杂心理活动的时候,摆放在上面橱柜里的刀悬浮着在他后背,锋利的刀刃乘机直指朱哲的脖颈,光影略过,未见鲜血,朱哲弯腰轻松地躲过,他抬头一看,橱柜里的刀具、碗筷等一应上阵,来势汹汹。
“还玩真的?”
厨房爆发出一声巨响,平推门直接被推倒,朱哲跳到客厅里,还没落地就被餐桌一撞,又回到包围圈里。他站在圈内,只要他不动,厨房里飞出来的刀具也不攻击。但他一旦迈出圈子,家具门发疯似的砸向他,他不得已又退缩回来。
“原来是这样!好,我哪也不去行了吧!”
朱哲笔直的站在圈内,他算是明白小子是何居心了,打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中了埋伏,用这种拖延时间的伎俩,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天被小子算计。那他就老实呆着,这些个家具们可没有本事留住他,他妥协,是因为只要他动一下,就会对这间屋子造成极大破坏,他可不想看到小蓝屋最后是毁在自己手里的。
他闭着眼睛等待,时间缓慢的流逝,到烈日当空时,耳边传来重物砸到地板上稀里哗啦的声音,束缚的时间结束了,他睁眼看到客厅一片凌乱的模样,他离开包围圈,推开工作室的门,除了桌台与架子,工具、图纸、机械品都被搬走,还有隔壁的储藏间,空无一物!
“走了!都走了!”
朱哲有点失望,因为他难得想要给小子好好做个饯别之行,却没想反被算计。下一次再见在的时候,他会好好给小子上一课,教他什么是最基本的礼仪。
“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朱哲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这副惨状,头尾花了一个小时,才勉强将客厅恢复原样,变得干净整洁。然后,他脱掉身上的衣服,折叠整齐,放在沙发上,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小蓝屋的管家了。以后某天,小子或许还会回到这里,当他开门看到布满灰层的客厅还有这套燕尾服时,过往的回忆会像水流般,一半流向他的大脑,一半流向他的泪腺,勾起他于此经历的那些平静、闲适的生活景象,这也算是朱哲留给小子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现在,朱哲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从衣袋里掏出从男人那得到的纸条,将纸上的地址在心里默念一遍,牢牢记住,他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第二条命!
“我也该走了!”
朱哲关好大门,朝着南边甘渊支流处疾速地奔跑而去,他翻过一座座低矮的土丘,最后消失在天地交汇处。
老旧的小蓝屋被留在荒无人烟的废墟里,安安静静的等待着某天归来的人门,再次书写属于它的故事!
(小蓝屋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