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宴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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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浓,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悬在梁下,照得内外一片通透卐卍

  “如果加上呢”韩冈问

  “加上的话,就有八百多人了”黄裳道

  朝廷每逢闰年重造版籍,登记户口家产,相当于人口普查按照登记上来的数字统计,京城内在籍人口,平均到每年都有一万余死亡,另外城外的衙署、寺院、化人场,都有一些不在籍簿内的死亡人口数字,前后两者加起来不到一万五的样子这一万五,均分到十二个月,平均每个月也有一千多这半个多月来,正常死亡人口也当有六七百了,加上前面因灾而亡的几十人,往多里算的确有八百多人了

  韩冈点了点头,笑得欣慰,“好歹没破千”到了他这等权位,平民百姓的伤亡真的只是一个数字了只是数字的多寡,依然是很让他上心的一件事

  “幸好这几年一直在疏通城中水道、沟渠,否则水积城中,伤亡绝不止今日之数”黄裳诚挚的说道,“治平二年的雨水还没这么长,也就五六天的样子,便死了一千五百多人,真是得多亏了相公当初的一力主张”

  黄裳的马屁拍得韩冈都笑了,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韩相公不喜阿谀奉承之辈,这在京师朝堂上是有名的当然,态度狂傲的他也不喜欢儒门宗匠,讲究的是中庸,朝堂鼎鼐,注重的是才干最喜欢的官员态度是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黄裳拍拍马屁,更多的还是开玩笑的性质,不是他这样的亲近人,一般人也没那个胆子

  韩冈笑了两声,又正色道,“灾民安置,你要多上上心这一点上,最容易惹人诟病”

  黄裳脸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叫苦道:“相公,下官昨天才上的秤,这半个月,轻了有三斤了”

  本就清瘦的黄裳,这半个月下来的确清减了许多在灯下看,脸颊上的阴影更深了几分,肉都快瘦没了

  黄裳用半开玩笑的方式叫苦,但韩冈却没有配合的笑两声

  交叠起双手,韩冈注视着黄裳,良久,直到黄裳变得坐立不安,他才缓缓问道,“勉仲卍卍你以为都堂需要什么样的人”

  黄裳悚然一惊,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韩冈从不会公开谈论都堂人事他的派系究竟谁能成为都堂成员,所有人都只有私下里推测,韩冈从来没有过公然许诺过

  亲近如黄裳,也只有那么一两回从韩冈嘴里得到一点有关的信息今天韩冈突然一问,大出黄裳预料,也直接触动了他期待多年的心思,一时心神浮荡,期期艾艾,竟说不出话来

  韩冈饶有兴味的看着黄裳心情大乱,淡笑道,“如今可不是十年前,再想入都堂,可不会像吕、曾那般容易了”

  黄裳脸上顿时闪过一抹阴云

  吕嘉问、曾孝宽都没有进士出身,如今诸科兴起,每年诸科出身的官员数量,渐渐要过荫补和其他出身的官员却也并不意味着诸科能挑战进士科的地位议政之中,九成是进士,都堂之内,曾孝宽和吕嘉问也决不能当成先例

  而黄裳,也只是赐进士出身,当年考制科时出了篓子,弄得十分难看,终究也没能堂堂正正的得到更高一个等级的制科出身赐进士出身,虽然官阶晋升起来是按照进士的标准,但没有经过礼部试和殿试,没有几百个同年,在进士之中完全被视为异类,更重要的是官场中缺少必要的根基

  黄裳多年来反躬自省,都觉得缺乏一个正路子的进士出身,他纵然能借韩冈之力晋身都堂,但想要再进一步,进而坐上宰相的位置,难度乎想象尽管这些年来,韩冈一系渐渐成型,黄裳作为其中的核心成员,自问是最有希望被韩冈推动成为宰相的一个,可他还是只敢在私下里想想,不敢当真去追求

  可他现在的耳朵里,却传入韩冈的声音,“奉世年已老,存中人望不足勉仲,数年之后,那个位置,我最属意于你”

  黄裳的呼吸都停止了,不只是都堂,韩相公这是要支持自己成为宰相!他脑中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相公……”从嘴里吐出来的声音,沙哑干涩得都把黄裳自己吓了一跳

  韩冈没有介意,拍了拍自己身下的椅子,“这个位置,事关天下亿兆元元,我是不会拿来说笑的”

  黄裳干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头脑依然处在混乱之中,天上掉下一块金砖砸到头上,就是钢做的脑壳也免不了会晕上一阵

  “但勉仲你要明白,”韩冈的话终于有了一个转折,让黄裳心思稍稍平静了一点,“这件事并非靠我一人独断就能成事”

  这番话似曾相识,好像当年去西南领兵,韩冈就说过类似的话,要黄裳去建立功勋

  黄裳能抱怨韩冈尽出难题吗自然不能能得到一个机会,这已经是千万人梦寐以求的,王韶给了韩冈一个机会,韩冈便藉此由鱼化龙

  宰相只把机会给了一个人,这个人要还是抱怨,肯定因为这个宰相就是他的老子

  黄裳竭力忍住因激动而来的颤抖,站了起来,颤声道,“下官一定会鞠躬尽瘁”

  “我要你鞠躬尽瘁做什么”韩冈呵了一声,“努力就好”

  要只需努力就好了压上来这么多事,就快要‘死而后已’了这话黄裳不敢直说,只能在肚子里腹诽了

  韩冈也没管黄裳肚子里怎么排揎,“从明日开始,报上会分几天,逐步公布灾害死者的姓名和所在里坊”他看了看黄裳,问,“知道为什么吗”

  黄裳认真的想了想,道,“示之以公朝廷会对灾害死者的家庭进行赈济,当然要防备有人被错误计入名单,也要避免理应计入却没有计入的情况所以公诸于众,许人自陈”他轻笑了一声,“相公此举深得兵法之要,致人而不致于人”

  “……你想多了”韩冈难得一幅哭笑不得的模样,“这是为日后准备”

  黄裳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

  韩冈即将离任,压着章惇的后手,怎么可能会不多留几个即使这一回会闹出点乱子,也要给日后留一个依循的先例

  他的态度一下变得郑重无比,沉声回应,“下官明白了”

  韩冈点点头,一句明白就够了这种事用不着说太多,也不能说太多

  “哦,对了”韩冈一幅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的样子,“为受难灾民设蘸祭奠的事,勉仲你也一并担待了,我不想见那些秃驴和道士”

  灾后官府设蘸祭奠亡者,这是惯例哪里用到宰相话,太常礼院自会上书提议就算太常礼院忘了提,韩冈派个家丁传句话,大相国寺八院主持哪个不会屁滚尿流的赶上来,谁还敢说要先见到韩相公的面才肯答应

  但黄裳只有点头,顶头上司的任性,做下属的也只能担待着

  韩冈和黄裳又聊了几句,正说要留饭,“还有些事要处置,不留勉仲你在家里用饭了”

  黄裳也没多耽搁,直接起身,临出门时毫无顾忌的笑问道,“是何人来了让相公还欠了下官一顿饭”

  韩冈同样也不隐瞒:“是厚生司的席昱”

  黄裳脚步停了一下,“他不是跟韩师朴去了了”

  “所以才要回来通报”韩冈将黄裳送到院中,“韩忠彦心不甘情不愿,可比不上勉仲你”

  黄裳闻言笑着抱怨,“有时候,下官还真想心不甘情不愿一番”

  黄裳虽是说笑的口吻,也有七八分真意

  “最后韩忠彦还不是去了吗”韩冈道,“同样要做事,哪种态度更好一点”

  黄裳已经回去了,灾后各项工作还等着他去处理,比起不情不愿的韩忠彦,黄裳算得上是兢兢业业

  黄裳治城内,韩忠彦治城外,两人共同主持开封府界防洪救灾的一应事务,这是都堂上的决议都堂的这一决议,只看韩忠彦出了开封城就病倒了,就知道他的态度不过都堂派了个使者之后,韩忠彦又强撑着上路,报纸上就宣扬了一番的鞠躬尽瘁,不辱忠献公清名

  韩琦是两朝开济定策元勋,其子韩嘉彦甚至尚了公主如果当今天子能翻身,安阳韩家肯定会被大用从韩忠彦的角度来看,他绝不可能跟想要架空皇家的都堂是一条心

  都堂需要韩家在河北的影响力,但也毫不放松对韩家的警惕和提防章惇安插了人手在韩忠彦身边,韩冈也安排了厚生司的人跟着韩忠彦,比起章惇的做事方法,韩冈就没有那么简单粗暴,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意思

  平常时候,韩家要拉拢一点,战争期间,就要盯得更紧一些了小提示:电脑访问进qiuxiaoshuo.com手机登陆m.qiuxiaoshu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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