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平夏万舆全图》 第五章 大雨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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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气和往年似乎有些不同。不同的原因在于本应该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三月下旬,竟然下了好几天的雨,而且这场降雨的范围还相当的大,西至秦凤东至渤海,整个黄河流域都笼罩在一片阴雨中。

三月下雨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黄河的水位持续走高,假如到了四五月份真正雨季来临的时候,今年很有可能又是一个泛滥之年。

只不过在汴京城里,大多数人对于汛期的提前来临并不是特别在意。京城的气氛是欢乐和令人振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前线形势一片大好,数十万大军进展顺利。仅仅三月十五一天的时光,泾源军团大破天都山,鄜延军团力克宥州,取得了开门红。天下士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诗词作品大量涌现,连昂贵的传香美酒近来的销售业绩也创造了历史新高。

然而杨传香显然不属于大多数人的行列,他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看看这两天飘香楼里的气氛倒是很热闹,许多人也都向他道贺,但他心里明白,这些客人并不是朝廷里的大官。往日常上门走动的大官们这几天压根没一个到飘香楼来,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杨翼的情况不容乐观。

为了证明自己的感觉,杨传香冒着冷雨专门去南泊找来了西夏地图,然后赶到太尉府找乌伦珠日格求证,把前线的形势摆在地图上分析。“这事难说得很!”乌伦看了半天地图,却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且不说形势瞬息万变,就算最近的捷报是真实的。可前线双方的兵力布置咱们谁也不清楚,仅凭这几个捷报,是分析不出正确结论的!”

逼急了杨传香就决定去找王存。他身为杨翼的叔父,自然也有见到王存的资格。想来这朝堂上下,没人能比王存更了解情况的了。

“这个....”王存非常客气的接待了杨传香,落座看茶之后只是皱着眉头这样说:“前线战事目前还是相当顺利的,杨老爷但可放下心来。当然,变数却也不是没有。真要说具体点,嘿嘿!事关军机,请恕老夫也说不了这许多!”

杨传香不甘心的闲扯了半晌,终于还是满肚子狐疑的走了。看着杨传香消失在回廊的背影,王存却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压抑。

他没法不压抑。准确的说,年迈的王存近来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并且还有些许不安。首战告捷,消息在三天后进入了京城,朝廷里当然是一片欢腾。本来这也没什么,但坏就坏在有许多善于逢迎拍马的官员开始大唱赞歌,连日来把小皇帝赵煦吹捧得不知云里雾里,那得意的劲儿好像西夏已经完全被踩在了脚下一般。

“年轻人,得意一些也是正常的!”王存从厅门处走回椅子上坐下,静静的看着地面,对于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所谓见怪不怪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作为一名四朝老臣,他自然要出言相劝,想来赵煦当着他王存的面也不会太过得意忘形。

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天下大局上!

所谓大局,其一当然是指战场。他的孙女婿林东临时改变了计划,一夜之间奔袭宥州并大获全胜。对于这一点,王存看得真切,这是一剂猛药,用得好了自然万事无忧,用得不好可就万劫不复!

“换作是我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会像林东这样做!”王存记得很清楚,四天前他在枢密院里是这样对林希说的:“关键就在于粮草补给!只要水军不出差错,而林东又顺势继续向西,打通左村泽、白池城一线,就可以获得足够的补给。”

“理论上没错!”林希回答的时候显得很勉强:“可水军一定能及时到达么?并且林东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通往黄河的线路么?接下来的事,难说得很啊!”

确实难说得很啊!王存带兵多年,哪能不明白林希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林东放弃后路全力求进,又担负着许多攻坚任务必须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自身所带的粮食必定不多!这些粮食能供他支撑多久?能撑到水军到来的那一天么?

“应该不是太难撑!”王存连着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对着战场形势分析来分析去!他认为夏军不可能料得到大宋还有水军这一招!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主力放在夏州西南的白池城和左村泽这些地方。林东只要有向西的坚定意志,一定可以达成既定目标!

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总是三天前发生的事。现在距离三月十五已经过去了八天之久,究竟前线搞成什么样,王存也只能祈祷了。

除了战场,大局之二指的则是大后方。此次大战,大宋固然倾举国之力全面动员,可毕竟前线有数十万人要吃饭、数十万畜生要吃草料!大军向西夏开进之后,整个西北地区的运输形势骤然紧张起来。秦凤、河东诸路的运力几乎是在开战那天就瞬间到达了极限,各地转运衙门虽然全力运作却始终供不应求。黄河沿线官员们叫苦不迭,一会报告说道路阻塞,一会报告说民力不足,无数的报告向朝廷蜂拥而来,让王存头大无比。

“自开战以来,运输吃紧!臣差尽徭役,累及妇孺,几至难为无米之炊.......”这段话是京兆府尹李清臣写给朝廷的。王存清楚的明白各地面临的压力,李清臣那句“差尽徭役,累及妇孺”就是现在运输形势的真实写照。不但所有徭役超时工作,连京兆地区的妇女儿童都被动员起来搞运输去了!

为了应对和缓解运输压力,王存和钱勰连日来不断的写信给各地官员动员打气鼓舞斗志,还专门把御史台的人手抽出了大半组成督粮队,四出督促检查运输事宜。三省六部的所有工作都在围绕运输转,兵部、军器监、户部甚至把办公衙门直接搬到了陈桥渡,为的就是确保前线几十万大军的需求。

“前线的战事如火如荼,后方的运输弓弦紧绷!朝中竟还是一派乐观的情绪!”王存大口的叹着气,看了看厅门外淅淅沥沥的雨水,苦笑道:“嘿嘿,首战告捷啊首战告捷。有几个人知道,首战之后的这十天,才是最难熬的啊!”

“老爷!老爷!”府里管家的声音打断了王存的思绪:“钱相公差人来请,请老爷务必尽快赶到枢府!”

“枢府?”王存腾的一下站起来,径直向外走去,边问道:“可是前线又传来了消息?钱勰这样唤老夫过去,看来定是有重大军情!”

“好像不是军情!”管家跟在王存后边为他系上披风,小心道:“钱相公差来那人过年的时候曾经来过府上拜访,小人记得是河道司的官儿!年后就外放太原府的河道衙门去了!”

“河道司?太原府?”王存怵然止步,惊疑不定半晌,终于骇然叫道:“坏了坏了!莫不是连日降雨,太原府预计那汾河将要暴涨?汾河接着黄河,如此晋州以下将要水势汹涌?这下坏了啊!”........

******

磨脐隘。

“情况比想象的要好!”杨翼拾起一块石头,一个漂亮的侧身甩手,便见那小石头在河面上蹦了一下,旋即沉入水中去。而他的周围,自然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说起来,今天已经是开战之后的第八天了。在打败天都山守军的当晚,杨翼和参谋们就前进路线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前往韦州的道路相当狭窄,东边是横山和天都山的余脉,西边是水深流急的葫芦河。既然道路狭窄,数十万大军就不可能蜂拥前行,只能摆成一条长蛇向前进发。那么这样一来,各营军队相互之间如何协同保护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毕竟这段道路的中间会遭遇葫芦河对岸的磨脐隘,那处想必有无数夏军驻扎,假如夏军从对岸杀过来,摆成长蛇前进的宋军无疑会面临被中间切断的危险。

经过了一夜的权衡,杨翼在天亮前下达了进发令。由郭成挑选最强悍的泾源本地士兵五千人组成前锋最先开进,然后在磨脐隘对面摆开一副准备渡河强攻的架势,让磨脐隘的夏军不敢妄动。以便大军前行。

第二天一早,各支部队依次开拔。杨翼的指挥部配备了一个营的士兵作为直属护卫。所谓“营”也就是指挥,一指挥五百号人,加上原来参谋部的官吏和士兵,总数接近一千。本来按照杨翼的想法,指挥部还是靠前一点好。可大家都说前方情况不明,为了安全主帅不宜太过趋前。所以杨翼几乎是在所有作战部队都出发后才开拔的。

结果杨翼才过了货移口就发现问题来了。作战部队的后面主要是后勤部队,大多是担负运输任务的乡勇弓役。牛马驴骡等牲畜无数,拥挤不堪腥臭无比。加上前方部队沿路丢弃的粪便和垃圾,把指挥部这伙人折磨得狼狈不堪。

混在一堆牲畜中间,听着驴吼牛鸣,一脚踩下去不是泥就是粪便,杨翼带着他的人走了两天,情况愈加恶劣,下雨了!

“这天气怎么回事?不是阳春三月么?”杨翼郁闷到了极点,雨水的到来无疑使得本来就崎岖的道路更加泥泞,三十万大军各支部队前前后后至少也有几十里,行进速度肯定上不去了。

速度上不去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整个指挥部开始蔓延一种不太乐观的情绪,至少有些参谋人员私下里都在传说,俺们这回肯定是要迟到了!章邓大军恐怕已经出了横山拿下了萌井。几天后章楶冲到韦州一看,号称无敌的泾源大军却不见踪影,你说俺们多尴尬啊?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鄜延军团要是一路冲击到了白池城和左村泽,结果泾源大军没能按时和章邓大军一起会攻韦州,造成韦州夏军可以分出力量与夏州的夏军合围林东,那鄜延军团不就危险了么?

对于这种悲观情绪的出现,杨翼基本无话可说!道路狭窄天要下雨,葫芦河对岸的夏军虎视眈眈,速度上不去俺还能有什么办法?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冲大家发发脾气了!

于是杨翼一路上神神叨叨指天骂地,搞到身边十丈以内无人敢现身。别说是人不敢靠近他,就连牲畜们都有多远离多远。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各种消息通过各个渠道传来,这些消息无疑使得杨翼的心情陷入了最低谷。

第一个消息是林东从贺兰原奇兵突袭宥州,大破叶悖里!并且占领宥州后并没有立即向西。杨翼咋一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一阵欢喜,林东不错啊!有胆有谋世之良将嘛!可随后杨翼与众参谋一分析,就觉得情况不对!林东的速度太快了一点!放着身后的米脂不顾,始终是个隐患!假如林东要想继续在西夏境内作战,其粮草补给就必须完全指望水军能顺利的在定州建立基地。

“林东应该能想到这点!”杨翼当时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打下宥州后势必回师进攻米脂,换我也会这么干!这回马枪就厉害了,包管让梁乙逋瞠目结舌!”

“又或者他在粮草不济之时,向萌井方向撤退,与章邓汇合!”种思谋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章楶如果听说林东奇袭了宥州,一定会全力强攻萌井,为林东提供支援。只要萌井在我大宋手里,林东当可后路无忧!”

无忧?第二个消息就是关于萌井的!章楶在三月十七抵达萌井城下,甫一到达便连番血战,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令人意外的是,夏军守住萌井的决心似乎极大。章楶打来打去,死伤无数之下依旧不能撼动萌井半分!这消息是三天前萌井前线传来的,依据那时的战况分析,恐怕目前章楶还是没有拿下萌井。

“还是我们的速度太慢啊!”李宏伟对这个情况迅速得出了结论:“夏军定是误判我们会打磨脐隘,所以韦州主力有恃无恐增援萌井,否则以章楶之智慧和邓润甫的勇猛,加上环庆二州多年历练出来的悍勇士卒,怎会打不下小小的萌井?”

“拿不下萌井,林东就真成孤军了!”杨翼心情一片灰暗:“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全力督促大军快速前进!我们必须在三月二十五前到达韦州!让夏军在东边的主力全部被拖死,为水军顺利在定州建立补给基地创造条件!为鄜延军团打通补给线创造条件!”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从第四天开始,雨势愈发大了起来,尽管各级将领竭力督促,大军行进的速度不但没有加快,竟还比先前更慢了下来。一直到了开战后的第八天,杨翼的指挥部才走到了磨脐隘对岸,要命的事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葫芦河有一部分泛滥了!泛滥的地方就在磨脐隘向北十五里处。洪水不但卷走了整整一营的士兵,还淹没了道路,使大军首尾断成两截。杨翼被堵在磨脐隘了!

完了!还有啥办法?只有等了!虽然水势在一天内就退了下去,但整整有三里长的道路积水很深,需要等待工兵们垒石填土!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阳春三月还下暴雨呢前边的部队要等后续部队,后续部队要等道路恢复,此时距离约好汇合的三月二十五只有两天时间,横竖是不可能按时到达了!

当然,有其弊必有其利!葫芦河本来就水深流急,目下的大雨使得河水愈加汹涌,所带来的好处就是,磨脐隘的夏军完全不可能发动对宋军的打击了!

“他们过不来了!”仁多吉佑在一处山头上远远的望着对岸的宋军叹道:“可咱们也过不去了!”

说起来,仁多吉佑与来自西平军司的三万多士兵已经在这里枕戈待旦一个多月了,一直就是在等待着宋军传说中的进攻。

或许那不是传说!大夏军方反复研判,认定此次大战宋军的策略就是分头前进,于各处展开战斗,使本来就人数居于劣势的夏军被分散在灵武、韦州、夏州、娄博贝等各处,相互不能兼顾!所以夏军的应对之策就是死守磨脐隘,不让宋军抄捷径去打灵武。这样整个战场就全部集中在夏州和韦州一线,便于夏军集结优势兵力与宋军决战。

“磨脐隘之战乃是决定战场局势的重要战役!”仁多吉佑一直到六天前都还是坚定的抱着这样的想法!结果宋军真的来了,来了之后没有立即发动进攻,而是在对岸的滩地上摆出了阵势!

“擂鼓!准备战斗!”仁多吉佑的血在沸腾!他是勇士不是懦夫!他相信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必将使他留名青史。磨脐隘!天下之险要!虽然隘口前方的葫芦河水并不太深,是整个葫芦河最浅处,马踏可过!但隘口两侧山峦高耸陡崖峭壁,隘口本身狭窄难行,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宋军要打这里必定要付出血的代价!不!就算付出血的代价,胜利也一定属于他仁多吉佑!

战鼓响了整整半天,仁多吉佑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搞什么呢?”仁多吉佑疑惑的看着对岸,对岸宋军摆好阵势之后压根没有过河的意思,静静的守在那里!离河岸更远处,不时有大队的宋军陆续经过。

“停鼓!”分析了半晌之后仁多吉佑认为宋军这是在故意拖时间,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则竭,宋军是想等咱们这边士气下去了再打冲锋!

果不其然,夏军的鼓声刚停,宋军那边的鼓声就密集响起!声势更甚一筹!一时之间杀气弥漫,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奏。“来了!”仁多吉佑的心情是兴奋的!宋军就要发动进攻了!半个时辰后,他看看差不多了,于是再度下令擂鼓!决心与宋军大战一番!

夏军的鼓声才响了没多久,宋军那边又停了下来!“什么意思?”仁多吉佑傻了眼,宋军这是啥战术啊?怎么没听说过呢?

夏军擂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停了下来,这才停了不到一刻钟,宋军那边又响起来了!

仁多吉佑纳闷的等了一个时辰,感觉这回铁定不会错了!赶紧命令全军摇旗呐喊,鼓声再度大作。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宋军又停了下来。

就这样,河岸两边的军队接力赛一般的相互擂鼓,你擂完到我,我完了你接着来!一擂就擂了一整个白天,整个磨脐隘山谷轰鸣飞鸟四散没有片刻停歇。

到了晚上,鼓声终于全部停止,对岸火把无数,延绵到了无尽的远方,似乎有无数人在兼程前行。这个时候的仁多吉佑终于想明白了,宋军根本没有攻打磨脐隘抄捷径的意思,宋军这是要去韦州!

机会来了!仁多吉佑兴奋得一夜没睡!尽管宋军人数众多但对岸的道路狭窄崎岖,因此宋军各部只有依次通过这条道路!假如俺们强大的夏军趟过葫芦河打一冲锋,说不定就能切断宋军这条该死的长蛇!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就算他们想反扑打通道路,俺们又可以撤回来啊!等他们不打了,俺们就又再杀过去,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你们宋军还去啥韦州啊?直接回老家去吧!

当然,晚上是不能杀过去的!天太黑情况不明!莽莽撞撞冲过河去说不定是要吃大亏的!一切留待天亮再说!

天一亮,仁多吉佑就把大量弓箭手布置在两边的山崖之上作为掩护,然后集结了数千悍不畏死的骑兵,打算趟过河去给宋军以痛击!

结果才集结完,对面宋军就又擂了鼓,擂鼓不算,还挂出一面大旗,“郭成”二字赫然在目!

“郭成?”仁多吉佑太熟悉这个名字了!这个郭成声名太盛啊!十年前五路攻夏,年仅十六岁的郭成在灵武城前当着两军十几万人的面跃马而出,一个回合斩杀了夏国风头正劲的无敌勇将德泰,从此之后声誉鹤起。这几年在泾源,郭成和俺们大夏互有攻守,其用兵布阵皆得其恩师刘昌祚的神髓,试问如此英雄人物,会不防备着俺们冲杀过去么?试问数十万宋军的统帅,会是无能之辈露出这么大破绽让俺们去切断他们么?这里边是不是一个陷阱?等俺们冲出去后他们好消灭咱们?宋军其实就是想通过磨脐隘去打灵武?

仁多吉佑的决心动摇了!他决定再等一等!看看宋军究竟在搞什么鬼!甚至他还为自己的怯弱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一来俺可以通过观察来分析宋军是不是有阴谋。这二来,宋军人这么多,才走了一天大部队肯定还在后面!就算俺们要冲过去,也得等他们多过去些人嘛!”

这一等,就又等一天!磨脐隘继续鼓声不断,你擂完了我擂,有气无力没完没了。至于夏军的士气显然已经和鼓声无关了,谁都明白这鼓是擂着玩的,不少夏军士兵撕下身上的布就是为了塞耳朵!

第三天到来的时候,仁多吉佑还是产生了一些犹豫!要是宋军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完全没有所谓的陷阱,自己岂非错失良机了么?犹豫完了之后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试探性进攻!想来出动少量部队袭扰一下对方,一则可以探个究竟,二则也可以拖一拖宋军的速度。

结果袭扰的部队还没出发,下雨了!光是下雨还不算,宋军的过路部队里开始出现了大量牲畜!

“既然下雨,宋军一定会陷入泥泞之中寸步难行!那我还急什么呢?”仁多吉佑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况且宋军开始出现辎重部队了,为什么我不再等等?等大量辎重部队出现的时候再杀过去,想必效果要好得多!”

继续擂鼓!除了擂鼓之外,双方军队还开始摇旗吹号角,号角吹完了就吹笛子吹箫胡琴古筝齐上阵,一时间磨脐隘鼓乐齐鸣热闹得一塌糊涂!

就这样,一直又折腾了几天,雨是越下越大,河水是越流越急越流越深!趟河而过?以前就可以现在是妄想!河水甚至都把对面宋军的河滩淹没了大半!别说骑马踏河,就是想用舟渡都非常困难。

仁多吉佑真是欲哭无泪,他已经抓狂了!在这磨刀霍霍一个多月,原本热血沸腾就等着大打一场,怎么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局?真是见鬼了,阳春三月暴雨不断,这算怎么回事?现在你过不来我也过不去!完了!战争对俺来说已经结束了!至少在磨脐隘这见鬼的地方是没指望了!

仁多吉佑抓狂,有人比他更抓狂!更抓狂的是杨翼。

本来前进的速度就比预定时间慢了许多,现在才一抵达磨脐隘就听说道路积水,最新的消息是工兵要填平积水最快也要两天!这是天意倒也就罢了,队伍里还谣言四起,最新的一则谣言是这样说的:“这仗没法打了!天意不可违啊!看见人郭将军没有?整天就在那擂鼓奏乐,这啥意思?退兵嘛!荣归故里哪能不奏乐呢?等工兵把路填平,咱就前队改后队,真没想到赶了一辈子牛车,这回也能混一前锋干干.......”

对于郭成的表现,杨翼还是很赞赏的,最起码对面的夏军显然被搞懵了,就算现在夏军回过神来也不大可能形成实质性的威胁。“谁再言退兵,杀!”杨翼上了火:“在修好道路前,除了畜生谁没有上级的命令都不许说话!”

当然,上火归上火,鼓舞士气还是很有必要的。事实上,在磨脐隘对面的这两天里杨翼为了士气问题还是想出了许多办法。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想跳傩舞,可身边的人包括种思谋在内集体反对,反对的理由是现在这法子肯定不灵了,出发前就是跳傩舞祈求大利出门,但是这一出门就暴雨连绵不断,没人还对傩舞有信心了。

杨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觉得郭成先前搞出的奏乐不错,赶紧把队伍里携带的乐器全部搜罗来,反正大家都闲着干脆组织一场指挥使以上级别的音乐比赛,大家活跃一下气氛嘛,免得陷在泥泞的土地里一肚子闷气。

结果大大出乎了杨翼的预料,各营指挥使没几个懂音乐的!除了会擂鼓啥乐器也不懂,好不容易出了个会吹箫的,吹出来那调子还特别****这首曲子我是在京城青楼里学的!”那个指挥使得意洋洋的这样说:“这首曲子据传说还是水军名将陈远鸿将军的大作!”

杨翼琢磨来琢磨去,既然不懂乐器那唱歌总会吧?改唱歌!命令才一下达整个葫芦河畔一片鬼哭狼嚎,那些军中将领一个二个五音不全,唱什么的都有,反正就没一个好听的。

最后杨翼终于找到了个好方法,他决定进行体育比赛!想来体育比赛足够健康向上,好过你们瞎哼哼那些无聊的乡下小曲。至于这体育比赛是啥项目,那当然要因地制宜。旁边不是葫芦河么?咱们拣些小石头打水漂!打水漂总会吧?看谁蹦达的次数多,谁多就赏一千贯钱,相爷我自掏腰包。

气氛终于还是活跃起来,将领们显然对那一千贯钱兴致勃勃,没多少功夫河边的小石头基本被拣个精光!值得一提的是杨翼自己上场的时候丢了大脸,一连扔了百多块石头没一个能蹦达起来的!按照杨翼自己郁闷的解释,不是俺的功夫差那是葫芦河水势太急!

“是太急!是太急!”以种思谋郭成为首的几十号高级将领围在杨翼身边尴尬的附和,能不急么?俺们在你身边看了这许久,你倒是扔个漂亮的出来啊?要照你现在这么个扔法没准你能把葫芦河都填平了!俺们等得都发了急,想给你鼓鼓掌把马屁拍一拍都没机会啊!

所以,当杨翼第一百九十九次终于让石头在河面上蹦达了一下时,刹那间掌声雷动欢呼声四起。至于杨翼自己则长出了一口大气:“这次情况还不错,本相简直就要抓狂了!”......

******

阴霾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这里是夏州城外,激烈的战斗片刻没有停歇。身处大营里的林东知道,自己遇上大麻烦了!至于麻烦的原因,是因为拿下宥州之后的第二天,林东作出了决断,直扑夏州。

作出这样一个决断,林东自有一套想法。他认为,假如继续按原定计划向西进攻左村泽和白池城,那么很有可能会被来自夏州和韦州两路夏军的南北夹击。毕竟他的速度太快了,三月十五当天就攻克宥州,南面的泾源大军和环庆大军没有可能这么快就抵达韦州附近,这会使他的鄜延军团成为夏韦二州夏军主力的打击目标。

更何况禹藏麻花的说法确实也很有道理。自己若是待在夏州和韦州之间作为其他部队的侧翼,将来记功劳的时候,似乎就没有其他人来得那么显赫!章楶是杨翼线上的人,对于这点林东很清楚。说实话和杨翼这么多年相交,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些不服气。

战争就是一场赌博!身在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赌徒!所谓赌徒,当获取了赌桌上的一场小胜,接下来会怎么干?是见好就收?还是继续下一把大注?对于这个问题,林东显然给出了一个答案。他要下大注,去进攻夏州!

林东不是没有考虑过输掉这场赌博的后果!米脂还在夏军的手里,自己的后路并不安全!携带的粮食撑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以不到梁乙逋一半的兵力去打夏州,显然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可是后路只有一条么?就算得不到鄜延路的补给,他还可以退往萌井与章邓汇合!就算攻夏州而不克,他还可以重新调整方向去攻击白池城和左村泽。从白池城到定州一路毫无险阻,他可以轻松获得水军的补给。至少从赌博本身来说,他获胜的机率显然比完全输掉的机率要大上许多。

攻克宥州的第二天下午,林东留下禹藏麻花带着五千人守住宥州,自己则指挥着大军向北而去。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到,这个举动不但出乎了夏军的意料,也出乎了杨翼的预料,甚至出乎了远在汴京的王存的预料。

第三天,路走了一半。这期间除了少量游牧部族的袭扰,林东并没有遭遇夏军主力的打击!这让林东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梁乙逋对他的到来准备不足。毕竟夏军没有采用他们最擅长的平原冲击,而是待在夏州城里。

然而也就是这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消息是禹藏麻花派人送来的!有一支夏军,很有可能是在宥州突围而去的叶悖里的部队,依靠银州守军取道十里井,向平成寨迫去!禹藏麻花认为现在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全军突然调头杀个回马枪,从十里井杀回去,与平成寨守军于无定河畔夹击叶悖里,想必可以全歼夏军这一部!然后全军猛攻断了外援的米脂,如此则万事无忧了!

“这个主意是不错,可惜时间上来不及了!”林东叹着气否定了禹藏麻花的建议:“按照杨翼的计划,他会在三月二十五抵达韦州。现在也只剩下八天时间,我们要么切断夏韦二州的联系配合他,要么就打下夏州直接解决战斗!如果兜一圈回米脂,怎么能在三月二十五再赶回来?既然是赌博,就要坚决一点!传我号令,全速北进!看看在我的重压之下,叶悖里受不受得了!说不定夏州战事紧急,叶悖里调头回来也有可能!”

于是两支军队展开了一场心理层面的竞赛!林东很坚决,叶悖里更坚决!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完全不管不顾的向前突击!

三月十九日下午远远的望见夏州城了,惨烈的战斗瞬间来临。梁乙逋的部队并没有龟缩在城里,而是在城外建立了庞大的营寨。来自夏国东北的无数部族,让营帐遍地开花!

大队的夏国骑兵,带着升腾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战斗!”林东挥舞着手中的战刀,鄜延大军悍不畏死的与夏军正面相接!旌旗摇动战鼓雷鸣!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当然,在这场战斗中林东采取的战术还是很有效的。准确的说是来自鄜延路的士兵在应对骑兵冲击方面非常有心得!步兵们以携带的大批车辆和重型器械为依托,以小队为单位,在夏军骑兵冲击时自动分割成无数小圆形,在车辆的掩护下长枪如林般伸出,宛如一个个骑兵洪流中的岛屿!

战斗发生在每一寸地方,天上到处是箭矢和石头!夏国的投石机部队泼喜军全部在梁乙逋手里,他们根本不管砸中的是谁,从城里朝人数最多的地方疯狂的打击!鲜血染红了草地,被砍杀下来的肉块四处横飞!

宋军是有骑兵的!一支骑兵部队在战斗进行到关键时刻,骑着来自鞑靼的战马,悍不畏死的杀入了夏军在城外的营地里。

这场战斗谁赢了?准确的说没有赢家!双方在夏州城外丢弃了无数的尸体,战斗在傍晚时告一段落!

首战之后,林东在夏州城外连夜建立了营寨。那天夜里下了大雨,鄜延士兵们一部分排出阵型防备夏军的袭击,另一部分挥动锄铲挖出了一条长达三里的壕沟。究竟是雨水多还是汗水多,没有人知道答案。

三月二十日,雨还在下!夏军再度发起了新一轮猛烈的冲击,宋军各营歇力抵挡。投石机部队和泼喜军你来我往战得不亦乐乎!

到了傍晚,尽管各营报告说损失很大,然而林东知道,自己已经在夏州城外站稳了脚跟!他认为自己还有着胜利的机会!夏军大部在城外!他要连夜发动一场进攻,他要争取主动,他认为夏军在防守上完全不能与宋军相提并论!

那个雨夜里发生的事情非常奇怪,至少林东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当他亲自带人袭营的时候,整个夏军营地里空无一人,夏州城头上倒是人影憧憧火把无数。

“难道梁乙逋把人全退回城里了?”林东简直就是一阵狂喜:“梁乙逋这个蠢货!放弃城外的战场跟俺们大宋玩守城!你不死谁死?什么三大军司号称十万大军,你们就缩在城里等俺们把你们全部杀光!明天!明天我就上陶弹!杨翼烧过夏州城,我也要放上一把火!”.......

“林东这个蠢货!”梁乙逋在府衙里轻声的笑着,对众将说道:“他竟然敢孤军来打我夏州,真当我三大军司是吃素的么?”

“宋军战力却也强横!”大将军羊讹花皱眉道:“这两日我们屡次冲锋,皆不能撼其半分。现在相国突然下令把全军缩回城里,岂非愈加被动挨打?当知我军人数占有,放弃城外平原之利,断不可取!”

“你和我不一样!”梁乙逋不屑道:“本相国身居高位,目光自在全局!下雨了啊!从仁多保忠传来消息,说宋军的主力部队被拖在了磨脐隘附近!一时半会是到不了韦州了!仁多保忠得以腾出手来大量增援萌井。嘿嘿,只要萌井在他手里!林东就别想通过贺兰原回去!难道他不怕被叶悖里和萌井军队劫杀在贺兰原么?至于十里井,现在他也走不了,刚刚有人传报,叶悖里与米脂守军合力拿下了平成寨!”

“林东后路已绝?”羊讹里大笑道:“原来如此!相国是打算把林东拖死在夏州城下啊!他已经成了孤军了!”

“不单如此!”梁乙逋不满道:“本相说过了!要看大局!今年的天气奇怪得很,三月下雨!若是黄河发了大水,整个前线的宋军补给都会出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冒险一口吃掉林东!假如我们急于求成,林东见势不妙溜到萌井,仁多保忠那个笨蛋未必就守得住!我们现在就是拖,我缩回城里让林东看到些许希望,攻又攻不下,欲走又舍不得!拖上十天八天天,就算他到时再想遛回萌井,到时章楶邓润甫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哪还能补给他呢?宋军败局定矣!”

“把林东拖在这里一天!章楶就得一天不能放弃进攻萌井而去韦州!”羊讹花两眼放光:“杨翼得不到章楶的帮助,加上自身粮食不济,韦州的压力就小了许多!加上我们还可以援助韦州!相国真是思虑甚远啊!”

“若是林东坚决不走!咱们到时再吃掉他想来也不是难事了!”梁乙逋笑道:“现在要做的一是守城,二是让白池城和左村泽加强守备!想来若是宋军全线缺粮,唯有追求速胜!林东是个疯子,杨翼也是个疯子!林东要是看看形势不妙来个破罐子破摔,不吃饭了也要打白池城为杨翼打韦州创造条件,咱们可不能让他得逞!只要夏韦二州相互连接,拖上一个月,杨翼也必然崩溃了!”

“守城恐怕有个问题!”羊讹花的脸色稍微有些紧张:“宋军有一种奇怪的武器,烧起来水都熄灭不了!咱们城里实在人数众多,这要万一.......”

“你究竟是怎么当上这个大将军的?”梁乙逋大笑:“七年前杨翼烧过夏州城!当时还有不少人活了下来,原因何在?那种武器固然水浇不灭,然而真理告诉我们,一物降一物!不知何故,反正用土可以把火平灭掉!夏州城里别的不多,土建筑无处不在!本相已经下了令,城中各处悬挂无数土包,一有弹落,土包泄下灭火。那陶弹本来就不靠砸开杀伤人,没有了火杀伤力不大!加上城中土多,士兵们更可依靠建筑为掩护!陶弹开花之后威力大减!我们最多有少许伤亡,有何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杨翼能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林东摇头看着夏州城,他很郁闷!整整一天,陶弹差不多全部扔光,夏州城竟然没起大火!这怎能不令人郁闷呢?连城外等候冲锋攻城的士兵们都套拉起了脑袋!

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连传来!一个消息是叶悖里与米脂军合力打垮了平成寨,不但打垮了平成寨还把黑水寨也干掉了。不用想林东都知道,想必天下定是一片哗然!大军孤身进入西夏,现在连老巢都被人夺了!整个延安府都暴露在西夏人面前!

更坏的一个消息是,据禹藏麻花说,章楶没有打下萌井!“章楶是怎么回事?”林东郁闷得想杀人:“今天三月二十一了!环庆军团这么强悍,六天还打不下萌井这个弹丸之地?莫非....莫非杨翼受阻?杨翼没有迫近韦州导致萌井的力量太强?”

迅速离开这里?放弃对夏州的进攻?林东舍不得!夏州就在面前,梁乙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虽然夏州没有起火,这打几天估摸着夏军还是损失惨重!

更何况,走了之后该去哪里呢?回师打叶悖里?良机已失!叶悖里再无忧患,他完全可以和其他部队一起把自己消灭在无定河!

去打白池城和左村泽?好像还没到要如此冒险的地步!杨翼还没到韦州,自己贸然前往侧翼那就真成孤军了!

“杨翼啊杨翼!你实在太慢了!害苦我了啊!”林东在这一刹那觉得很愤怒,只不过他也明白,战场上最不可信的就是计划本身!无论杨翼去不去到韦州,他都应该有应对之策!

他选择了继续待在夏州城下。当第八天到来的时候,夏州依旧巍然不动,萌井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杨翼更是不知道在哪里!而林东终于明白,麻烦大了!粮食不足一日之用了!

“该怎么办?”夏州城外,林东焦虑之中问自己。当然,此时他根本没有想到,局势的发展,显然比他预料的还要恶劣上许多!事实上,整个前线战场,对宋军而言都在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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