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个闪电，划亮了夜色，照亮了半边天际。
轰隆！
一个落雷，激起声声回响，不断向远处传去。
哗啦！
倾盆的大雨落下，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溅起无数的细小水珠点点水珠之中，倒映着这片天地间种种尘事。
中域，白家。
大厅，宽阔的空间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连椅子都没有超过双手手指之数，似乎这个地方，迎不来多少客人，或是招不来多少族人。
坐在首座的老人，两鬓已然斑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枯老的皮肤之上印着点点斑纹，那是属于老人的斑纹，那是明明不甘却眼睁睁看着衰老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
老人微闭的双眼缓缓张开，似是无神的眼眸微微转动，却在触及厅中那隐忍着无尽悲凉的身影后，化出了一丝不忍，但这丝不忍，亦如它刚刚出现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沉重。
老人的左右两边分别依次坐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去比那老人还要苍老不少，眼中却不时有精光闪过，扫射着厅中的人影，脸上波澜不惊，没有泄露出任何感情，他们四人除了有一人身材还算正常以外，其他三人无一例外均是身形枯槁之辈，但若是与那同老人并坐的人相比，他们已经算得上是健壮之人了。
与首座老人并排而坐的那人，眼睛紧紧闭起，花白的胡子也似乎因没有一丁点养分而干枯不已，他瘦弱的双脚似乎快要承受不住自身的沉重而在无力摇晃，干枯的手臂似乎已失去全部力气，软绵绵地垂着，搭在椅子扶手上，早已干瘪、看上去如干尸一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若不是时而发出的绵长呼吸之声，恐怕只会让人以为是一个死了不知多久已经风干了的尸体罢了。
而站在两排老人身后的是几个壮年男子，还有两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的表情不一，或窃喜，或不忍，或冷笑，但目光的焦点都锁定在厅中那沉没在阴影中的人之上。
蓦地，那干瘪如干尸一般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但也是一双睿智的眼，这一双眼缓缓转动，扫过了身边各怀心思的众人，扫过了厅中那跪着的身影，扫向了……他身边与其平坐的老人。
被那目光一扫，首座之上的老人的眼中沉重又深了几层，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似乎很轻，却叹在每个人的心上，更引得厅中央之人身子微微一颤。
眼中只有如大海般沉重的老人开口了。
“珩风，这件事，清洛做得有些过了。”
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只是在评价一个小辈的表现而已。
但听到这声音，厅中跪着的人微微颤抖了一下，抱住怀中昏迷的受伤少年的手却紧了紧，眼中所有的光芒都化成坚定，柔和地笼罩这这个孩子，他缓缓抬起头来，一张原本应该俊逸非凡的脸庞憔悴不已，眼中布满了血丝。
“父……”他张口了，声音却是嘶哑的很，微微咳了两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艰难地继续道，“咳咳，白家主。”
一声白家主，让老人的心抖动了一下，但眼中，仍是一片沉重，他不愿再看这已经被悲伤攫住呼吸的男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料想到此次家族会议的结果了吧？
“洛儿的确是莽撞了些。”俊逸男子缓缓道。
“嗤。”站在右手边第一座的老人身后，一个壮年男子嗤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冰冷与不屑，“他这件事，哪是莽撞二字就可以掩盖过去的？”
秦珩风有些僵硬的头转了过去，麻木的眼睛中满是血丝，密密麻麻，似乎就要变成一双血色的眼睛！
那一双眼眸看向那人，平静、无波，却看得那人心里发毛。
“怎么？做了还不敢让人说吗？竟然不知死活地要闯进瀚涯古迹，那可是圣武联盟！三大世家联合起来都未必能与之抗衡的庞然大物，公然闯入他们的禁地，能捡回一条命都算是谢天谢地了，现在圣武联盟追究起来了，我们白家难道要为这个几个外人和圣武联盟翻脸吗？”
不知道是被秦珩风的眼神所慑而恼羞成怒还是多年的怨恨一时忽然涌上心头，那个男子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秦珩风本有些麻木的眼中竟是出现了杀机，眼中冷芒锁定了那人，似乎下一秒就会将那人的性命收割，牙缝中挤出了冷冷的几个字：“你说什么？”
“你、你敢做还不敢当吗？”男子被他似乎已成血色的眼眸凝视，头上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但他却还是嘴硬地回了一句，怎么样也不愿在气势上落下。
在座的那么多位长老、太上长老，就算加上家主，能有几个是向着你秦珩风的？自你的宝贝儿子秦清洛给我们白家惹出这么大的事以后，家族中要将你们赶出白家的呼声越来越高涨，而圣武联盟要求一个交代，这件事，成了最后的导火索，让所有还在尽着微薄之力要留下你们的人也闭上了嘴，你们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如此一想，被秦珩风一眼逼出的害怕已经消退了，你秦珩风再厉害，还能在这么多位长老面前撒野吗？反正那个惊才绝艳的心儿丫头在瀚涯古迹失了踪，生死不知，看看这次还有谁能护住你们这几个外人？
男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想起这些，底气越发地十足起来，秦珩风此刻却是已经转过了头，似乎看他一眼，是对自己眼睛的侮辱。
“孬种！”
这声音不是秦珩风发出来的，而是跪在他身旁，一个隐隐将有倾世之姿的白衣女孩冷冷吐出的。
那女孩，虽然跪着，但那脊梁却是如世间最为坚硬的钢铁一般，宁可折断，也不弯曲！
那女孩，虽然眼眶已是通红，那眼中似乎有无尽的层层寒冰，将她所有的情绪隐藏，只剩冰冷！
“你！”这猝然的声音好像被人捏住脖子的公鸭，脸憋得通红，一双眼睛就要喷出火来，平日仗着自己天才的身份便将眼睛顶在头顶之上，现在身处这样的境地却还敢辱骂自己，白冷松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秦清浅！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吗？这就是秦珩风这么些年教你的吗？这就是你们秦家的家教吗？”
“不错，这就是我秦家的家教，绝非你这个懦弱的白家败类可以理解！”
秦清浅的目光是冷的，言语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哼哼，看来你也承认你非我白家之人了吧？那却为何打着我白家的名号搅风引雨，为我白家招来如此祸端！”
白冷松的话语掷地有声，占据了道义的那头，说得正是大义凛然的样子。
“打你白家的旗号？”嘴角虽然抬起，但吐出的仍是无边的冷漠。
还没等白冷松再说话，秦清浅的下半句话又如一块千年寒冰，狠狠甩出。
“我不屑！”
一个落雷响过，如这三个字，在大厅之中所有人的心中炸开！
除了一阵家族被人轻视的愤怒感之外，心中更是印下了那女孩掩饰不住的冷傲。
“你！你口出狂言！你信口雌黄！你在此大放厥词，不怕我白家一怒，将你们父女几人消失于这世间吗？”
白冷松这一席话，说得又快又急，似乎是忍受不了家族被人侮辱所说的愤慨之言，更是隐隐含着警告威胁之意。
但这一席话，换来的，只是秦清浅冷冷的一瞥，然后，她就移开了目光，也似乎与她父亲一样，不屑再看那白冷松。
白冷松的脸由红转白，想他堂堂白家大爷被一个小辈如此侮辱，这要是传出去，颜面何存！
白冷松怒目相视，还想开口。
“够了！”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他只得将要出口的狠毒话语咽入腹中，乖巧地住了口，但那隐藏与眼中的却是擦不去的恨意。
因为怒喝之人，却是那坐于首座的老人，也就是如今这实力鼎盛、在中域赫赫有名的白家的……家主。
“和一个小辈吵架，你还真给白家长脸啊！我看你平时也别修炼了，天天找人吵上一架，什么时候吵遍中域无敌手，你也就彻底给白家争光了，是吧！”
被首座的老人一骂，白冷松立刻低下了头，不敢有半点反驳之意。
是了，家主虽然迫于家族压力要将他们赶出白家，可是谁不知道家主最疼爱的是心儿，对他们一家的偏宠整个白家都看在眼里，自己现在这样做，不是正撞在枪口上吗？
就当白冷松在心里暗自懊恼不已的时候，那睁开浑浊双眼的干瘪老者，缓缓开了口。
“源霖，还是说正事吧。”
白源霖嘴角一抖，这是白家的两位太上长老之一，能当上太上长老的，修为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可怕，本身也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即便是自己这个家主，也绝大不过这太上长老。
他们的地位隐隐比自己还要超然，而他们所说的话，却是比自己这个家主还要有分量。
如今两位太上长老其一闭了死关，而剩下这位却是坚持要将秦珩风一家赶走，甚至他原本的建议，是将他们三人的尸首献给圣武联盟，以平息其怒火，还是自己尽力周旋，才能保得他们暂时的安全，等离开白家，离开中域，他们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生死危急机。
看着大厅之中，大部分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有几个露出了担忧之色，那是为数不多与心儿他们一家交好的，但那担心与不忍也被强忍住，不敢再那干瘪老人面前显露出来。
其中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手攥得紧紧的，眼中溢满心疼与不忍，恨不得也冲到厅中和两人一同跪着。
“珩风，心儿在瀚涯古迹失踪，我也很心痛，可是清洛太莽撞了，玄曜五重的实力，就想闯进瀚涯古迹。”白源霖说到这儿，摇了摇头，话语中的叹息之意更为沉重，“好在在瀚涯古迹的外围就被圣武联盟巡逻之人发现了，不然清洛这条命可能都要交代在那儿了啊。”
秦珩风看着怀中双目紧闭、一脸痛苦的儿子，他身上的伤痕，不是闯瀚涯古迹是自己不敌而受伤的，而是被圣武联盟的人发现后生生打成这样的！
秦珩风将怀中的秦清洛抱得更紧了一些，却是默然不语，秦清浅看着哥哥身上的伤痕，眼眶不禁红了，但却心中强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秦清浅不是如此轻易就会掉泪之人，眼泪，已与她诀别。
“咳咳。”干瘪的太上长老轻轻咳了一声，就像一个垂暮老人发出的咳声并无二般，但那咳嗽却震动了白源霖的心神。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
白源霖的最终满是苦涩，却不得望向自己这个出色的女婿，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最深爱的男人，缓缓开口了。
“现在圣武联盟很是不满，要向白家讨个说法，珩风，你带着清洛和清浅，走吧。”
说出“走吧”的时候，白源霖声音莫名轻了许多，神态在瞬间苍老了不少。
秦珩风身躯一震，头缓缓低下，“好，白家主，我们这就走。”
说罢，站起，略有些瘦削的身体扛起昏迷的秦清洛，牵起秦清浅的小手，就要抬脚离开自己已经住了十几年的土地。
土地，仍是那片土地，但是，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干尸般的太上长老却在那无力的双腿支撑之下，站了起来。
“你们，还不能走。”
秦珩风的脚步一顿，转过了身，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上长老还有何吩咐？”
“圣武联盟要的交代，一是要将你们三人逐出白家，与我白家再无半点瓜葛，但你们若想要安全走出中域，却还要再满足一个条件，否则一旦你踏出我们白家大门，迎接你们的，便是腥风血雨，你带着重伤的秦清洛，又如何杀出重围？”
太上长老的话语中，都透着一种腐朽之感，但这其中字字都烙在秦珩风心间，他眼中瞳孔微缩，但深思片刻之后，也知太上长老所言非虚，向太上长老鞠了一躬。
“还有一个，是什么条件？”
“还有一个，便是要废去秦清洛的魔法修为，不再让他用我白家魔法胡作非为！”说出这句话时，太上长老身上的干瘪与老朽似乎忽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绝不容抵抗的意志。
“若是你答应，我便能真正向圣武联盟交代，然后我可保你们在离开中域之前的安全，之后的……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太上长老声音缓和了起来，似乎真的在耐心劝说一般。
“若不答应呢？”这清冷之声，是从秦清浅口中传出。
她的眼中不再是那寒冰，却是隐藏在冰层之下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连冰冷的声音中都似乎带上了一丝怒意。
“恐怕你们三人，连白家都走不出去。”这一声虽然轻，但其中的杀伐之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冷！
沉默半晌。
“我愿代替哥哥，受这废去魔法修为之罚！”秦清浅眼中寒冰与火焰都消散了，只剩下坚决。
“你？”老者的声音表明，他并不满意。
“我在冰系魔法上的天赋，比哥哥还要高，这一点，所有白家之人都看在眼中，你可问问他们，这代偿是否平等！”秦清浅面对这白家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一丝害怕，冷静的回答，小小的身躯，挡在身受重伤的哥哥身前。
太上长老平日都在闭关修炼，对于家族中的事物都并不甚关心，是以向白家家主以及座下四位长老看去，他们的答案似乎都是肯定。
“你几岁？修为如何？”
“我十一岁，玄曜二重巅峰！”
太上长老波澜不惊的眼眸动了动，但心中却是出现了一丝讶异与惋惜。
讶异，是这女孩修为之高，天资之好，乃是自己生平罕见。
惋惜，是这女孩天资再好，却也已被逐出白家，与白家无缘了，接下来，更是要代兄受罚，这一身修为，也将化为泡影。
“好。”太上长老大手一挥，干瘪的双脚没有穿鞋，就这么光着脚，一步，一步，接近秦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