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几天之后,碧螺才知道元吉那么激动的原因。
她怀孕了。从大夫口中得知这个事实后,碧螺的心中一团乱麻。有惊讶,有欣喜,还有淡淡的痛楚。她爱龙井,怀中的孩子是那个憨实善良的龙井留下的唯一血脉。可是,她又不能不担心,以她现在的情况,要怎样才能把孩子带大。又要怎样找到他,才能让孩子在父亲的关爱下长大。
元吉待她很好,每天都会来看她,甚至,晚上也不回府,就在小院的厢房里住下。碧螺觉得这样不好,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抛下府中妻妾不管不顾,跑到这里窝着,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准要传得满城皆知。
她曾尝试着想要劝说他回府,可每次只提了个话头,就被元吉深邃而意味深长的眼神给看了回去。现在的元吉,已经长大成一个英武果敢的男人,不再是当初被碧螺眼睛一瞪就乖乖听话的少年。
小院子不大,但装修得十分雅致,辟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和花园,还种了许多桂花树。碧螺原本就是桂花精投胎,十分喜欢,大多数时候都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瞌睡。元吉早朝后就直接过来,每次都要给她带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有的时候是个昆仑奴面具,有的时候是根雕刻得十分精美的木簪,还有的时候就是一盒喷香的糕点。
碧螺闲着无聊的时候喜欢跟院子里的下人闲聊。那些丫鬟们先前还拘谨得很,后来熟了,胆子就大了些,甚至会小声地谈论起元吉的八卦来。碧螺这才知道当初元吉并没有和那位小姐成婚,不仅如此,后来还娶了长安城里有名的歌妓,把皇后娘娘气得摔了好几个波斯进贡的水晶花瓶。
听到这里,碧螺不由得苦笑。元吉素来叛逆,只是想不到他连迎娶歌妓为王妃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却不知那位歌妓是如何的千娇百媚、美丽动人,否则,怎能让元吉如此大动肝火。不由得又想起少时二人嬉戏的场景,更是唏嘘。
碧螺身体很好,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胎位已经很稳固,元吉也放下心来,不再对她十分管束,偶尔还带着她出门走走。
长安的冬天很冷,碧螺很是不适应。元吉差人在房里生了旺旺的炭火,屋里暖得让人不愿动弹。府里的下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齐王殿下对谁如此上心,对碧螺自然是恭敬非常。这让碧螺很不适应,她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元吉。
敏感的元吉也察觉了碧螺的犹豫,他看着碧螺为难的神色自己也十分痛苦。回忆起以前两个人的亲密无间,再看看如今碧螺的刻意疏远,元吉心如刀割。于是慢慢地来得少了,有时候即便是真的来了,也只是站在院子外面不进门,隔着疏落的花木看着半开着门的花厅。碧螺依坐在火炉边上,从元吉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半个背影。
哥哥碧树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元吉正好去了洛阳,碧螺顾不上等他,唤了两个贴身的丫头跟着就出了城。
碧树所在的部队投降了唐军,被分在秦王麾下,而今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处的军营。碧螺身子重,马车跑得格外慢,赶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待得向营地的看守问了情况,那看守盯着碧螺和两个下人看了半晌,目露同情之色,说道:“你们想必是来给他收尸的吧。”
碧螺一时只觉五雷轰顶,一口气没接上就软软地往下倒,幸好一旁伺候的侍女够机警,手疾眼快地扶了。一番手忙脚乱地抢救后,碧螺方才幽幽醒转,挣扎着坐起身,问那看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看守见着她挺着个肚子这般凄凉,也跟着叹息了几声,这才缓缓道来。碧树原本还在营地做到了百夫长,与营中诸人也相处得时分和睦。却不知为何,昨日秦王殿下来视察军营时,他突然发难,意图刺杀秦王,结果被视作奸细,当场处决。
碧螺听到此处,又是伤心,又是不解。她与碧树相依为命许多年,碧树待她更是亲善慈祥,呵护有加,兄妹骨肉至亲,一朝生离死别,自是痛不欲生。但碧树的性子素来和顺,甚少与人争吵,更谈不上打架斗殴,却不知为何要对秦王殿下下杀手。莫非他真是夏国的奸细?
不对,碧树向来以家为天,他当初参军亦是情非得已,对窦建德并无多少忠心。碧螺决计不相信他会为了窦建德而丢掉自己的性命。
强忍着心头的悲痛,碧螺将碧树的尸首领回。车里原本给碧树准备了一大包新衣棉袄,碧螺仔细挑了一身亲自给他换上,然后和碧树一同回城。一路上,脑子里不断地闪过这些年来二人相依为命的画面,碧螺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一直往下掉。
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口,却堵住了。碧螺隐约听到车外有人声提到什么“秦王”,心里一突,也不顾两个侍女的阻拦,掀了帘子就往外冲。
却是一支戒备森严的队伍,威风凛凛地从马车边经过,翩飞的大旗上写了个大大的秦字,碧螺的心揪了起来。正要下车,又见队伍中有辆玄色马车缓缓驶过,马车的另一边,一个骑着血色宝马的男子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这一瞬,碧螺全身的血液凝结成冰。
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城,明亮而凛冽的眼,意气风发的脸,束发金冠在冬日温暖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令人炫目的光,灼热而刺眼。
碧螺的指甲一根根掐进肉里,待得那支队伍都进了城,四周恢复了沉寂,她才一字一字地问道:“方才那人,是秦王李世民?”
侍女看着她苍白如纸地脸,心惊胆战应了一声“是”,话未落音,只觉眼前一花,方才站得犹如标枪一般挺直的碧螺直挺挺地从马车上一头栽下来,灼热的红色从她身下缓缓淌出,将皑皑白雪染得针一般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