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打乱撞地从奴隶市场另一个出口离开，走在大街上，迎面而过的行人都向阿卡莲投来异样的眼光，还有人指着她议论纷纷。

　　看着白裙上扎眼的血红，少女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身衣服必须赶快换掉了。

　　“多多，带了我的衣服吗？”

　　小妖精脸上被闷出来的潮红还未消散，像个鲜嫩嫩的红苹果。他点了点头，被抱在胸前的螃蟹里可装着他们全部“家当”。

　　牵着多多快步绕进一条清冷的巷子，阿卡莲轻压胸口，极力忽视那里不适的感觉。

　　心，变得有点奇怪。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如灌了铅般沉重。

　　——我怎么了？是因为莎丽.德西的关系吗？

　　是，但不完全是。那个如同自己双生子般的女人的确带来了很大冲击。一直在寻觅的东西已被摆在了唾手可得的地方，当她要伸出手时，却又犹豫了，因为她无法确认眼前的就是自己真正想要得到的。

　　是因为过于简单的获得所产生的惶恐吗？不，不是的。她没有那么多患得患失。那个女人似乎真的不认识“阿卡莲”，贸然“相认”说不定会带来危险，除此之外，她轻易放任莎丽离去还有另一个微不足道的缘由。

　　那个少年。

　　在肢体接触的那一刻，被称作刹那的半精灵，是真的想杀死她的。

　　她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他的怨恨，他的羞耻，以及恐惧，如同漆黑的漩涡，将继承了一半月精灵血统的少年之心，吞噬的彻底。

　　不禁想起自己唯一算得上认识的精灵——名为伊雷赛斯的白精灵，无论外在还是内心都那样的云淡风清。她一直认为，精灵就该是如一阵风、一棵树般的存在，因此，当握住向自己索命的那双手时，内心的震动几乎不比后来看到莎丽的长相时少。

　　然而当戾气消散之后，半精灵少年又软弱地像一个无依的幼孩。事实上，他也的确还是个孩子。

　　放了我——瑟瑟发抖的他是这么说的。然后便被一个光系法术夺走了所有希望。那双漂亮的星眸中映出的最后影像，是自己吧……

　　也许……也许本来可以救他的。

　　不是初次见证死亡，也不是初次见死不救。阿卡莲并非真正的冷血，但对自己的生死不在意之人，又如何能强求她把无关者的性命视若珍宝？她曾经“一时兴起”让莱茵逃出生天，曾经“顺便”救了整个山村的村民。与道德或善良无关，她所作的一切皆只为遵循当时心中的意愿。

　　半精灵少年的死，终究让她有些在意。当然绝无将其视为己任的圣女精神，只是有一点，大概只是一点点的遗憾罢了。

　　心会难受，大约是因受到半精灵情绪的影响吧。能感应他人内心的天赋能力，对阿卡莲来说是福是祸？她自己也说不清，更不会庸人自扰。

　　一路无言。阿卡莲和多多在一起时，通常都由多多占谈话的主导地位——几乎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女实在没有什么可拿来当谈资的。而小家伙一反常态的沉默，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你看清之前那个法师的脸了吗？”阿卡莲突然停下，歪头看才到自己胸部高的小妖精。

　　“她是坏人！”多多没头没脑的答了一句，原本就肉乎乎的小脸蛋鼓成了包子。像是怕阿卡莲不相信，小家伙轻轻摇晃着少女的手臂，认真的补充道：“多多以前见过她，知道她很坏的！”

　　联系莎丽一出现时他的反应，不难看出小妖精对那个女人是存有一定畏惧的，所以那时才一直缩在阿卡莲身后不敢被对方看到，直到少女被欺负了才忍不住出了声。

　　“你们见过？”阿卡莲愕然，这个“以前”自然指的是十年前小妖精第一次外出游玩，可为何多多从未提起他曾见过跟自己长的极像的人？如果说是因那时候莎丽尚年幼，跟现在不太像，又怎地甫一出现多多便认出还戴着面具的她来了？

　　“多多，那个人的长相，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用陈述代替疑问，少女从两只深浅不一的水眸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

　　“不一样的呀！她是个老婆婆呀，比莲姐姐大好多岁呢！”多多使劲摇着头，用稚嫩的声音下了评语，“又老又丑！”

　　小妖精说的丑未必是形容外貌，对于他的审美观阿卡莲早有见较。不过“老”这个字从何说起？

　　“多多没有认错人吗？她确实长得跟我一样。”

　　“不会认错的！多多记得她的魔法力场，上次她还想杀多多呢！不过那时她脸上皱巴巴的……”多多边在自己脸上捏出一道皱褶边说道，“坏女人肯定知道自己长得丑，所以才用法术把自己变得跟莲姐姐一样漂亮的！”

　　阿卡莲猛然忆起之前在商队时偶然听见的几句碎语，是说施术者实力到达一定高度后，便可以用魔法驻颜，达到青春不老的效果。难道那个女人年轻时的长相本就与自己一样？或者她使用了幻术遮掩年老色衰的真实容颜？没有过多常识的束缚，阿卡莲不至于陷入“幻形的人就不会戴面具”的思维死角。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莎丽在与自己面对面前便已是那副模样，并非看到她后才当场幻形的。

　　脑中的谜团越滚越大，多多也开始说起以前的事来。原来在十年前的一天，初次来到人类世界、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多多，在黄昏镇乱走乱逛时，恰好于某栋民居的窗外撞见那个女法师正在上演虐杀的人间惨剧，小妖精只看清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受害者也是一个女人，便被虐红了眼的疯狂法师发现，幸好逃得快才没早早地回归混沌之神座下（妖精一族乃至高神中混沌之神的眷族，灵魂直接归属至高神）。

　　随意夺走无辜者的性命，以非邪恶阵营的道德标准而言，莎丽.德西的确是个坏人。即便没有完整价值观的阿卡莲，也如此认定。

　　只因，在已逝的半精灵领口之下，遍布令人肉紧的伤痕：牙印，抓痕，烫伤，鞭迹……距离那么近，观察力比常人敏锐的多的阿卡莲，看到了许多旁人不得见的东西，并且，历历在目。

　　然而在旁人眼中，这一切的罪恶，都因少年右臂上显眼的黑色刺青而具有了不容置疑的合理性。他那莹润如紫晶的肌肤之上，怒放着象征私有物品的滴血荆棘花，与市场上其它“货物”完全一致的——

　　奴隶烙印！

　　****

　　“就在这里吧。”

　　四下看了看没人经过，再前面貌似是条阴森森的暗巷，略一斟酌，阿卡莲决定在这个像是杂物堆放场的地方换衣服。

　　“螃蟹贼可爱！”

　　用妖精语对着螃蟹念出开启咒语，多多仰头问：“姐姐要穿哪件呀？”

　　“随便。”

　　其实加上身上这件，阿卡莲总共才四套衣服：三条款式简单不妨碍行动的素色长裙，还有一套露比送给她的棕红色旅者之服。三件裙子都是梅洛斯帮忙买的，虽没有当下流行的繁复花纹，但胜在大方合体，与少女贵而不骄、脱俗独立的气质也很相称。

　　当没有多少选择时，女人的生活会简单的多。阿卡莲接过多多从储物螃蟹中拿出的一条银白色长裙，在小妖精纯真的注视下开始更衣——一起入浴时她们早就坦诚相见过了。

　　别误会，严格来说多多并非“男孩”，未成年的小妖精都是无性的。多多长得极为漂亮可爱，雌雄难辨，如果换上女童装，便活脱脱一个惹人怜爱的小萝莉。不过换句话说，就算他是货真价实的雄性，也不见得阿卡莲会想到“男女有别”一词。

　　几条束身的缎带被解开，上好的布料顺着如丝绸般的柔嫩肌肤滑下，顷刻，少女包裹在内衣中的曼妙胴体便暴露在空气中。一眨眼的时间，干净的长裙就已套上身，将春guang外泄的可能性彻底抹杀。整理出绕进衣服里的发丝，手一松开，身后便漾起一片金色流光。

　　“好了。走吧。”

　　只见小妖精仍抱着螃蟹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半晌，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等多多长大成为大妖精，跟女王姐姐生完一堆小妖精后，多多就和莲姐姐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