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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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林深处,小木屋。

  围绕屋子的栅栏坍塌大半。长时间无人照看的菜地布满野猪蹄印,一片狼藉。屋前的水桶孤零零倾倒在地,无声诉说此处的荒凉。这个看上去像是猎户临时住所的森林木屋,似乎已被主人遗弃许久。

  然而今夜,紧闭的窗户却透出了朦胧亮光。简陋的屋子正中,一名白发紫肤的男性月精灵握拳站立,神色不定地盯着躺在地上的人类少女。正处于昏迷中的少女血染半身,气息微弱,其貌不扬的脸惨白如纸,几乎已跟死人无异。不知过了多久,月精灵蹲下身,修长手指凑近少女的面庞,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皮肤的一瞬间,他猛然缩回手,厌恶地别开头。

  少女掩盖在艺人面罩之下的容颜,落在拥有真视能力的精灵眼中是何等的刺眼!永远都无法忘记,九年前的一天,那个与眼前少女有着相同容貌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提着一个半腐的头颅,笑着问他:你看,我现在比她美多了吧?

  当时,他怔怔望着女人手中难以分辨原貌的头颅,灵魂直坠入名为绝望的黑暗深渊,心脏如同被烈火焚烧般疼痛!不会认错,那颗头颅正属于他深爱的妻子,那名与自己相伴二十余年、为他生下一对混血儿女的人类女子!即使昔日美丽的眼睛只剩两个血窟窿,即使甜美双唇已被割去,他依然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此生的挚爱,甘愿被部族驱逐流放也誓要相守一生的人!

  而那个凶手,迷恋纠缠他数十年的人类法师,却款款走上前,用一张陌生的绝美面容灿然笑着,仰首又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美?你喜欢么?

  他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他从未产生过如斯强烈的杀意,那一刻,他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然而被仇恨夺取判断能力的他,轻易便落入了对方事先布下的陷阱。那个女人虏获了他的幼子刹那,告诉他,她会好好疼爱刹那,一如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然后,在他唇上恋恋不舍地印下一吻,转身离去……

  自那以后,每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他都会用彻骨恨意嚼碎仇人的名字:莎丽.德西,莎丽.德西!

  如今,与噩梦几乎完全重合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带来新的噩耗:刹那死了!原以为早被仇恨啃噬干净的心,居然还能感觉到痛。在仇恨之火将灵魂焚烧殆尽前,他誓要将那个女人拖下地狱!然而,当他即将要把仇人之心剜出,以仇人之血祭奠妻儿时,仅存的理智却提醒他——这个人类少女,并不是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愿再提起的女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脚下少女的身躯比那个女人年轻得多,虽气若游丝,却依然散发出源源不绝的强大生命力。而且,她艺人面罩下的脸,也没有魔法改造时留下的细微痕迹,完美一如天生!

  强行中断的复仇行动令月精灵愈发焦躁,他恨不得马上将少女弄醒并质问她,但又不愿为她医治伤口,减轻痛楚——虽然她不是莎丽.德西本人,但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为什么那个女人要用法术将自己一点点改造成她的模样?为什么她会知道刹那?为什么……

  无尽怒火将双眸点燃,月精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抓住少女的领口猛地提起,又将手中虚软的身躯狠狠砸向墙壁!

  “缠绕!”

  数根手臂粗的绿色藤蔓倏地自地下腾起,转眼便已把银发少女缠得严严实实。越收越紧的藤蔓发出吱呀的挤压声,渐渐地,昏迷中的少女鼻口中皆留出鲜红血液,只消再过片刻,她全身的骨头就会被巨力压断,连同血肉一起粉碎爆开!

  冷眼旁观的月精灵指甲陷入肉中,线条优美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复仇欲念与善良本性不断交战,终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咬牙咏念复苏术的咒语……

  ****

  阿卡莲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景象晃动了数秒后勉强重合。喉间一阵腥甜,鼻中有什么液体流出,她想伸手擦拭,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

  溃散目光停在缠绕全身的绿色藤蔓上,肢体被压迫的疼痛与窒息感此时才传入迟钝的脑中。她困惑地张开嘴,不小心便咳出一口血,几片娇嫩绿叶顿时染上鲜红。耳中嗡嗡作响,她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终于看清前方几步远处的月精灵,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刹那呢?”

  她轻轻问着,却不料引发了强烈回应。眼一花,月精灵已闪现在她身前,扼住她脖子嘶声吼道:“人类,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她微微蹙眉,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莎丽.德西……”

  月精灵美好的面容扭曲着,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没。勒紧脖间的手缓缓放开,她听他又问道:“你是谁?”

  “我先问你的。”有些不满每次都是自己先说出名字,阿卡莲抬眸,在近在咫尺的夜眸中找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当她以为得不到回答时,却听月精灵用压抑着怨恨的嗓音发出一个音节:“瞬。”

  瞬……月精灵的名字都这么特别么?

  阿卡莲懒懒想着,头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名为瞬的月精灵反手抬起她的下颚:“回答我!”

  “阿卡莲,我的名字。”

  “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莎丽.德西吗?几天前见过一次。”

  捏住下颚的手骤然收紧,只听瞬厉声吼道:“说谎!她九年前就已变成了你的样子!”

  九年前?

  大脑一团混乱,整理不出任何思路。阿卡莲发挥“想不通的事干脆不去想”的良好风格,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她。”

  瞬紧盯着少女清浅的眼底,试图找出破绽。真实之眼具有识破谎言的功能,确认阿卡莲所言属实后,他才颤声问道:“刹那是怎么死的?”

  阿卡莲将当日所发生的事简单重复了一遍,就陷入了沉默。与月精灵的肌体接触,使她感觉很不舒服。与半精灵少年一样,瞬的心中埋藏着一个漆黑漩涡,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主人的希望,并带来无穷绝望。她还无法完好控制探知能力,因此如果被感知对象的情绪过于强烈,往往会让她在感同身受的同时又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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