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在这里……”伊诺利尴尬地举手。

　　老者缓缓转向弟子的方向，遮盖在耸拉眼皮下的眼睛仅剩一条细缝：“哦，穿裙子的是大熊啊。”

　　“您忘了？大熊师兄现在还在帝都呢……”伊诺利走上前，对身高只及自己胸部的老者毕恭毕敬地说道，“这位阿卡莲小姐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她十天后就要参加高阶法师评测，所以弟子自作主张先带她进来参观。”说着，他转头露出歉意的笑容：“阿卡莲小姐，这位就是我的导师——当今三贤者之一的斯托卡大师。”

　　贤者？！

　　阿卡莲惊讶地扬眉。贤者——这个称号不仅代表着法师界最高级别，立于大陆力量巅峰的顶尖强者，更是相当于半神的伟大存在！贤者与圣者号称离神最近的人，被允许触摸力之本源的神选者！历史上踏入圣贤领域的每一位，无不拥有着超乎凡人想象的实力，堪称存于现世的传说……

　　没想到，自己竟能与一名贤者面对面，这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原本没抱多大希望的心，瞬时被突如其来的幸运激起阵阵涟漪。

　　如果是这一位的话，说不定能——

　　按捺住不断涌动的心潮，阿卡莲垂下头，向面前老态毕现的矮个子法师微微行了一礼。

　　“女人？”斯托卡抬了抬眼皮，似隔了一重雾的目光定格在少女身上某个傲然耸立的部位，“不错，不错……”

　　“老师……”伊诺利慌忙上前一步，不留痕迹地将少女完全挡在身后，“阿卡莲小姐由于某些未知原因丧失了记忆，您可不可以……”

　　斯托卡从弟子身边瞬闪而过，仰起头与神色沉静的阿卡莲四目相对。良久，当少女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却见他突然点了点头。

　　“老师，您答应了？！”伊诺利陡然拔高的音调中荡漾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丫头，过来。”把两只沾满泥土的手背在身后，灰袍法师慢悠悠地朝温室尽头占据了整面墙的大书架踱去。走出几步，他转头瞪向亦步亦趋的青年，仿佛被狗咬过的灰白胡子动了动：“你跟来做什么？”

　　“我……”伊诺利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虽然知道出了名热爱女色的师父不会真做出过份的事，但自己亲眼在旁看着总归要安心些。

　　“你去拔萝卜。”老人意味深长地扫过弟子额头鲜艳的唇印，“哦，忘了告诉你，我作了小小的改动，‘那个’是不会自动消失的。”

　　“……是！”

　　****

　　吱呀——

　　推开活动书架，阿卡莲跟着斯托卡进入书架后的空间。古朴的长桌，未完成的羊皮卷轴，架子上盛满各种施法材料的瓶瓶罐罐，还有空气中散发的奇异香味……和外面鸟语花香的温室截然不同，此处显然更符合一般人对于法师实验室的想象。

　　然而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角落的门走进另一个稍小的空房间，占据视野的惟有地面上用魔粉绘制的圆形法阵。

　　“丫头，坐在这里。”老法师指了指法阵中心，“别乱动。”

　　在指定位置盘腿坐下，阿卡莲感到自己的心开始猛然加速起来，整个屋子似乎只能听到心脏剧烈擂动的声响。

　　——终于，终于可以找回记忆了吗？贤者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她缓缓闭上眼睛，努力驱除心中的杂念。直到这一刻，她仍处于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中，不敢相信机遇到来的如此快，如此突然。

　　“开始了。我会读取你的记忆，不要抵抗。”

　　法阵四个方位的白色魔焰陡然窜起，为昏暗的室内带来几分没有温度的光亮。而法师含糊不清的吟诵咒语声，仿佛一首抚慰人心的安眠曲，将少女带入一片白光渺渺的世界中……

　　****

　　平整好收获过的土地，伊诺利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芒。

　　——老师说的不错，劳作后的感觉果然是最畅快淋漓的。

　　他用袖子擦拭着颊边的细汗，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吱呀声。一秒钟后，金发少女的身影出现在眼瞳中。

　　“阿卡莲小姐。”他迎上前去，扬起清新的微笑，“成功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眼底沉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失落。顿时，青年清秀的面容上浮现比当事人更为明显的难过：“那，老师他怎么说？”

　　“我的情况很特殊，失忆不是因为魔法或外伤导致，而是由于某个时间段灵魂力量的快速流失造成的。”用背书语调叙述的少女停顿了片刻，露出一种恍惚的表情，“也就是说，我的灵魂已经不完整了，灵魂印记也残缺不全。”

　　“什么？！”

　　灵魂印记好比灵魂容器的封口，是将灵魂固定于躯壳内的重要能量，一旦直接受到破坏，就只有冥神才能修补。当损伤达到一定程度时，魂体将永远失去轮回转世的资格！历史上在决斗中因受到精神攻击而暴毙的法师不在少数，然而哪怕是精神攻击，也只是阻断了灵魂与肉体的联系，而非真正损害到灵魂本体。因为，众生之灵是神的所有物，没有任何一种世俗力量能够亵du这一权威！

　　“大师说，只有神族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个地步。所以，极有可能是来自某一位神的神罚。”

　　神罚中最严厉的一种，便是灵魂湮灭。肉体死亡尚可以寄希望于下一世，而灵体的破灭则代表着彻底的终结。不会再有未来，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这对于神族本身而言，亦是最残酷的惩罚……

　　“不过——”阿卡莲望着面露震惊的法师青年，淡淡说道：“我的魂力在完全流失前被外力中止了，后来甚至还发生了一定程度的逆转。”

　　——所以我才能以生者的姿态站在这里，依照神明的意志活着吗？算了，也没有到生无可念的地步，就这样走下去，看看在无法预知的前方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真相吧……

　　“请不要气馁！遗失记忆的确是很难过的事，虽然可能没有立场这么说，但，人不能只为了过去活着，我是这么认为的！”

　　迎上伊诺利沁满真诚的蓝墨色眸子，阿卡莲微微颔首，回眸看向正负手走来的白发老者：“大师，我还有一事相求。”

　　斯托卡抬了抬眼皮，表示在听。

　　“我有一个朋友，他中了慢性致命魔法诅咒，能否请您……”

　　“‘他’？”斯托卡从圆桌上的书堆中抽出一本小册子——《小姐们的闺房》——一边翻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拒绝。”

　　“老师！”

　　无视弟子语气中的恳求，斯托卡头也不抬，嘴里嘟囔着：“是美人的话还可以考虑考虑。”

　　“老师，请求您……”

　　“丫头，如果你答应刚才那个要求，我就教你医治——”啪地合上手中的册子，矮个子老人慢吞吞地向书架踱去：

　　“‘你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