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在风精的驱赶下迅速聚集，暴躁的雷精于云朵间游弋碰撞，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一道青色霹雳化作怒吟的光之巨龙，以雷霆之势直奔大地！雷云正下方的白杨树首当其冲，在与落雷亲密接触的瞬间化作齑粉！气势汹汹的雷精不肯善罢甘休，继续分解为无数条电蛇四散飞射，顷刻间，丛林中青光频闪，噼啪作响。不过数息，由多种树木组成的百木林已被雷电吞噬大半。倾倒在地的焦炭冒着缕缕乌烟，如非亲见，很难想象瞬息前此地还是一片繁茂葱郁的林地。

　　发须灰白的黑袍贤者负手而立，一条焦黑之痕延着草地直达脚前。松弛的眼皮蓦地跳了跳，他久久凝望着前方遭遇灭顶之灾的土地，缓慢而清晰地评价道：“一塌糊涂。”

　　结束施法状态的阿卡莲回过头，神色间泛出淡淡的沮丧。她不明白，为什么斯托卡亲自示范过的落雷术，由自己施展出来效果会相差那么远。威力——简直强过头了！

　　按照要求，她只需像大师一样，用这个非常基础的三阶单体魔法击中白杨树即可。然而法术虽然完整施展了，她却无法控制肆虐的雷精……就跟前几次一样！第一次测试，七阶水元素召唤术召唤来了灭世洪水；第二次，五阶风壁术掀起了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地龙卷；第三次……好吧，虽说威力会如此骇人，一部分是由于所处空间有魔法增幅效果的缘故。但，对于严谨的奥术师来说，自身因素才是更值得追究的。

　　空间中的魔力已稀薄至最低点。斯托卡暗自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魔力枯竭，落雷术的破坏力恐怕会更大！不对，刚才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落雷术了。落雷术是一个精确定点法术，由咒语构筑的规则把它的作用范围限制在目标单体上，因为这样才能保证最大威力。虽然同一个法术由不同位阶的术者施放时，效果上会有强弱之分，但本身属性是绝不会改变的。每一条咒语只对应一种魔法是奥术的不二法则。如果出现不对等的情况，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施法失败！

　　魔力失控也是施法失败的一种，而且往往会造成精神反噬，使术者落得神魂湮灭的下场。正如那句箴言所说：魔法师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就斯托卡看来，阿卡莲抽取转化魔力的速度已接近自己的水准——事实上，能够直接应用空间中的自由魔力，正是位列半神的贤者与凡人法师最大的区别。然而，眼前的少女并没有与魔力匹配的控制能力，她就像一个得到了神兵的幼童，只会凭着本能挥砍，却无法将手中的兵器化为自身意志的延伸。

　　当然，斯托卡并不担心唯一的女弟子会变成“独腿残废”。精神力与魔力是施法者缺一不可的基本属性，而前者的重要性更甚于后者。法师们每天进行冥想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断刺激与磨炼精神，以提升魔法感应力、控制力和精细度。阿卡莲无法完好地控制魔法，完全是因为她还未重建精神力与魔力之间的桥梁。

　　斯托卡读取过阿卡莲的零碎记忆，知晓她成功施展过六阶生命之雨，戈里城的魔力测试也显示她的纯魔力水平超过七阶，而今天的小测试让他对少女有了更确切的认识。

　　极高的天赋！在天赋决定成就的奥术之领域，阿卡莲已站在常人无法企及的起点。若说魔法师是天选者，那么，她就是天选者中的天选者！

　　为什么工会以前没有发现这样一个天才？虽说魔法工会是一个相对松散的组织，却也是最不会埋没人才的组织。优秀的弟子不仅是魔导师们的脸面，也间接决定了他们在工会的地位。因此很多颇有成就的大法师常到大陆各处游历，寻找天赋异禀的学徒。正如伊诺利，就是斯托卡十多年前从迷雾山脉某个小山村发掘的瑰宝。要知道，据工会统计，通过七阶考核的人类法师平均年龄达五十六岁，年仅二十六岁的伊诺利堪称名副其实的魔法天才。

　　论天赋，阿卡莲远超过伊诺利。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够成为九阶魔导师，而能不能踏入神之领域，成为现世第四位贤者，就要看她自己了……在那之前，必须给予正确引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重蹈“那个人”的覆辙！

　　“大师，测试还要继续吗？”阿卡莲垂眼问正望着自己发呆的矮个子法师。

　　斯托卡狗啃般的胡子微微颤动，眯成缝的眼睛白了破坏之王一眼：“不用了。”刚才如果不是张开了反魔法领域，他俩哪可能还完完整整地站在这！

　　少女轻咬下唇，脸上首次出现复杂而坚决的表情。她正要开口，却见斯托卡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我是说过，只要你拜入门下就传授解除诅咒的方法。不过，以你现在的魔法控制力……”贤者慢悠悠地从她身边晃过，把下文留给便宜弟子想像。

　　“大师，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您的学徒？”在今天之前，她或许还可以假设是因为自己天赋高，但经过刚才的测试，之前的“自信”早已摇摇欲坠。人体是何等精细脆弱的物事，凭她那种施术方法，能让刹那死好几百回了！

　　那么，极少收徒的斯托卡大师选中自己，又是何故？

　　似无意解答少女的疑惑，黑袍贤者背着手缓缓前行。随着他的步伐，树林幻境如落潮般消失，空间重新恢复为原本状态——一个满布法器与法阵的小房间。

　　“最后的机会：顺利通过九天后的高阶法师考核。丫头，时间不等人呐！”

　　****

　　“这本，这本，还有这本，都有助于你理解魔法的奥义。哦，还有这本也是必读的……”厚重的魔法书籍在漂浮术操纵下纷纷分离书架，而伊诺利仍乐此不疲地向阿卡莲介绍必读课本。既然老师发话让他指导小师妹，他就得好好负起责任来是不是？

　　堆成小山的书本完全挡住了坐在桌旁的少女。青年浑然不觉她的郁闷，仍兴奋地说道：“老师说，只要你能够理解这些书中的理论，再加以实践，一定能够通过考核的。而且，我也相信你能行的！”像是要把他的热情具像化般，书山的体积继续飞速猛涨。

　　“……这些都要？”

　　“嗯！”伊诺利露出温柔的笑容，斩钉截铁。

　　只有八天时间，就算不睡觉也不可能看完吧……

　　不是没想过另觅高人，但伊诺利很好心委婉地提醒了，综合高阶法师的性格、生活习性与出没规律等多方面考虑，没了斯托卡大师这层关系，她恐怕连那些上位者的影子都见不着。

　　阿卡莲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过一本书。换作一个月前，她定不会为了某个存在这么努力。一直以来似乎总是随性而为的她，竟也会被“责任”牵绊住吗？

　　人，总是会变的吧。环境的影响，形势的逼迫，以及灵魂深处的某一块，都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曾经的她。又或许，转变的终点，才是她的原本姿态……

　　翻过空白的扉页，少女的目光随即被第一页的一行古文吸引：

　　梅洛斯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