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挺适合干法医！”沈向阳又拍了拍伍亮的肩膀。
虽也是从山区里走出来当兵的，但伍亮却还是知道法医是干什么的，他把沈向阳对他说的话当成是一种赞赏，乐得直摸自己的脑袋。
“教导员，今天我们还赶回去么？”
稍微一停顿后，伍亮问沈向阳。
“又出了这么一个事，我们还是明天再回去吧。”沈向阳边说着话边盯着远处正在搭着柴火，准备把郭子平尸体烧掉的那一些人，这一刻，他想到了刚才这桂花村众人的欲言又止，想到了马发顺告诉他的事。
沈向阳脑海中还萦绕着那个女知青沈春花之前曾用坚定的表情，认真告诉他，她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面对谢春生极大可能就是导致郭子平死因的事实，沈向阳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他从内心有点不敢面对那个已经饱尝情人背叛之苦，经历生死劫难后侥幸活下来的可怜女人。
远处，那些干柴上被抹了松油，一遇火就燃得特别旺，不一会儿就点起了一堆熊熊大火。
桂花村的人们不停的往火堆里添着干柴，从火堆里时不时传来这些干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
郭子平的尸身就放在干柴的最下面，随着这火烧得越来越旺，一阵阵尸体焚烧的味道也传了过来。
桂花村的老人们死去后，都是土葬的，他们也没有见过火化尸身的阵仗，所以当闻到那尸体烧熟的味道后，都是一阵新奇和愕然。
“咋和烤狼肉的味道一样啊？”二柱使劲嗅了几口，说道，“竟然也是有肉香的。”
……
“因为这是刚死了两天的尸体，如果是死的时间久了的尸体，烧起来后，闻着就不会是这个味了，而且可能还会有尸毒。”不远处，沈向阳对伍亮解释道。
“哦！”伍亮似懂非懂。
“等火烧烬后，我们一起去把骨头拾了，带回去给童明宇和孙涛，让他们想办法给郭子平老家的父母捎回去。”沈向阳这一刻很肃穆，“毕竟都是娘生爹养的，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死在了异乡，带回去了，让他家里人有时候也有个念想。”
“教导员，你的心真好！”伍亮由衷的说道，“对待个犯了罪人都这么想得周到！”
沈向阳又拍了拍伍亮的肩，说道，“其实有时候善恶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把我换作在郭子平那个处境，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待了这么些年，如果谁愿意提供一个机会，我可能也会毫无犹豫放弃儿女私情，甚至也会铤而走险……”
在沈向阳心底，他一向认为其实郭子平以私情从孟六五那里换取招工回城的想法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妄图置人于死地，走了极端。
看着那越烧越旺的一堆火，想起了在这世上，也许像郭子平这样静悄悄就死在远离亲人的地方的人还有着许多，沈向阳又想起自己十六岁就离家参军，至今已有十五载，触景生情，他甚至想起了一首诗，不知不觉中竟然念了出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
远方
是离家几里外的小镇
妈妈用竹篓背着我去赶场；
长大一点后，念书了
远方
是书本里描绘的五光十样
引诱我弱小的身子
却着急伫立观望；
再后来
参了军
谈了对象
远方
是和我不在一个城市的她
时刻想着在信中诉说念想；
而如今
为工作漂泊在异乡
远方
又成了家乡的那个小镇
小村口的白杨
还有白杨树下
时时徘徊着望向路的尽头
那盼我回去的爹和娘……”
“教导员，这是你写的诗吗？写的真好！”伍亮虽不懂诗歌，可是刚才沈向阳念出的这首诗却极能勾起他思念家乡亲人的思绪。
“呵呵，这个还真不是我写的！”沈向阳哑然笑道，这诗是之前的宣传股长，现在步兵团二营教导员赵铭写的。虽然沈向阳在私下里和赵铭多有不和，可是他有时候还是很欣赏此人的才气的。
“对了，这首诗的名字就叫《远方》。”沈向阳说道。
火旺火灭，两个时辰之后，郭子平的尸身已经被焚为一堆灰烬。
沈向阳带着伍亮，在桂花村人们的讶异目光下，在仍然炽热的木灰之中仔细找寻，终于收集些没有化为灰烬的骨头，装在了一齐。
……
桂花村，薛青山虽然能学得关公刮骨疗伤时候面不改色的丰韵一二，但是毕竟年岁尚小，阅历尚浅，论气度风采距离历史上那位义薄云天的武圣人还是差距甚远的。
之前在手术的时候虽然能做到不吭一声，但是为了抵抗疼痛，毕竟耗精伤神，所以术后不久就睡了过去。
沈向阳检查了下薛青山的伤口，已经没有再渗血水出来了，看来猎人们的草药还是有效果的。
“我们明早就要回去，这阵子要拜托曹兄弟照顾青山了！”沈向阳对着曹猛子十分感激的说道。
“小事一桩，正好薛兄弟能和我说会儿话，也算是给我解闷了！”曹猛子的老娘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他们两母子也难得说上几句话，所以能让薛青山借枪伤之机，在这里住上几天，曹猛子能找到个人聊几句，他也是十分高兴的。
“砰砰！”
有人敲门。
沈向阳知道应该是谁来了，他点了点头，站在近门处的伍亮就把门打了开来。
谢春生走了进来，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走进曹猛子的家了。要知道，由于两人之间的不和，他在今天以前是从来没有踏足过这个近在咫尺的邻居家的屋子。
谢春生并没有搭理曹猛子。
曹猛子看到谢春生进来后，也没有多说话，只是侧身让了一边，然后和伍亮一起走出门。
伍亮把门关上，转身，看到谢春生的女人，那个女知青，此时正站在不远的地方，面露焦急的目光，不安地望着他们这里。
“你找我？”谢春生对沈向阳问道。
沈向阳坐在薛青山躺着的床边，他看着谢春生，点了点头。
“你的人是我伤的，你想干啥就明说吧！”谢春生摆出一副滚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就烂命一条，随你咋办！”
“没关系，我不计较。”沈向阳沉声说道。
“嗯！什么？”薛青山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考虑到你可能是误伤，我们不计较这个事了。”沈向阳再次说明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谢春生没有料到沈向阳会有此一说。
之前伍亮到谢春生家里请他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要钱，他会要求慢慢的以打来的猎物充还，如果对方要人，那么只有对不起，唯有玉石俱焚一条路了。
所以听到沈向阳说出的话后，谢春生很是诧异。
“找你过来，是有些其他的事。”沈向阳说道。
床上躺着的薛青山依然睡得很沉，并没有被他人的说话声吵醒。
沈向阳指了指薛青山受伤的大腿位置，说道，“你打枪有个习惯，就是打目标的大腿地方！”
谢春生脸色稍微变了变，却没有吱声。
“不管是人还是一般的动物，大腿处的动脉血管是很密集的，一旦伤了这些动脉，人和动物都不会马上死，但是如果不及时止住血，血就会一直不停的流走，直到失血而亡。”沈向阳盯着谢春生，用缓慢的语气说道，“这种射杀的方式，虽不是最直接的，却是最残忍最血腥的。”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谢春生面色阴沉。
“你们从山林里带回来的那个死尸，也是腿部中的枪。”沈向阳接着说道，“这个人你曾见过，你在救沈春花的那天夜里，见过他！所以，你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开了枪！”
“没有，你没有证据！”谢春生面色阴冷，他不愿承认这件事。
沈向阳长久的注视着谢春生，他没有再多讲一句话，谢春生在否认之后也是一直沉默。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僵持了良久。
终于，还是沈向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他缓声说道，“是的，我没有证据……，你……，可以走了。”
沈向阳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是平静的，他想到了那个认为自己找到了归宿的女知青。
谢春生走出屋子，他的女人迎面而来，扑在了他的怀中，颤抖着问，“没事吧？”
谢春生拍了拍怀里的担忧着自己的女人，轻声说道，“没事了……”
……
薛青山睁开双眼，发现教导员沈向阳正满怀笑意的盯着他。
“是不是早醒了，一直在装睡着的？”
薛青山不好意思的笑着，他说道，“醒的时候听见你们在说话，就没敢睁开眼睛。”
“还疼吗？”沈向阳关怀的问道。
薛青山双手用力把上身撑起，他说道，“还是有点疼，但是已经好多了。”
“还好，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是不会饶了这姓谢的！”
“我知道，您和营长都是护犊子的！”薛青山相信沈向阳所说的话。
沈向阳扶着让薛青山重新躺下后，他把郭子平的事给说了，最后又说了一通话，“这阵子你就留在桂花村养伤……，我知道你很乐意的，你不是对那个曼陀罗很感兴趣吗？”
谢春生被沈向阳点透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要盯着点谢春生！”这是沈向阳对薛青山唯一的要求！他讲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