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在皇帝勉励叶行远一定要考中状元的时候,当朝首辅大学士严秉璋府中也有人正在议论这个最近在京中名声大噪的少年。小說,
一个青衣白扇的中年文士正慨叹道:“此人文章如此高深,却偏偏行事异端,不依圣人教化,万万不可让其得志,否则必有天地之变也。”
此人复姓宇文,单名一个经字,乃是不世出的大儒。虽因先人获罪,未出仕不得神通,但精研圣人学问,妙悟天机,被严首辅视为心腹。
在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叶行远县试、府试、省试的几篇文章。封印入京的文章本由翰林院审核,不解之文再递交于内阁,由大学士亲定。
县试一篇“道可道”,府试一篇“进学”,一篇“劝学”,还有省试之中一篇流民策。这四篇文章宇文经翻来覆去看过,每看一遍就有所悟一次,心中对叶行远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也忌惮得五体投地。
“府试两篇,倒是圣人正义,堂堂正正,阐述其妙。若是只看这两篇,只觉此人乃是饱学大儒。入朝为官管治一方,必可使风俗再淳,但这道德一篇......”宇文经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长自慨叹。
他当然知道这篇文章的厉害,其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句,惊得他几乎握不住纸卷。但其中阐述大道,偏与圣人之道大有不合之处。虽然道之高也,殊途同归,但这岂是寻常读书人该学的东西
要是此文流传于世,必让人心混乱,不复盛世矣。也正是因为如此,宇文经才在严首辅面前力陈不可将这文章公诸于世,便一直扣在内阁不发。
如果到此为止,宇文经对叶行远只是充满了好奇。此人独悟大道,于圣人之学以外另成一派,着午后去你家拜访。”
陈直年过而立,京兆本地人士,生性豪侠义气,亦是京中书生结社方圆社的发起人之一。本是少年举人,后来两科未中,三十岁后亦选择了不应科举。平日便是针砭时弊,痛骂奸臣,与宇文经意气相投。
“我先去了你家,听嫂夫人说宇文兄来了首辅府中,我性子急等不起,便到门口闲晃等你,也没来了许久。”陈直豪爽大笑,又问道:“今日可有准信否”
宇文经摇了摇头,苦笑道:“首辅行事稳重,虽然重我之言,但此举虽出于公心,毕竟是徇私,他怎么会轻易答应”
陈直不屑道:“哪里是什么稳重,分明是泥塑木雕尸位素餐,便是军国重事,又何曾见他有决断了”
听到陈直评论东主,宇文经笑而不语,不欲与他争执。但心中也是感慨,若是严首辅行事更果断些,他只怕也能少费许多力气。
陈直看他郁郁不乐,劝道:“兄长何必忧虑,今日且去吃酒快活。想那叶行远一介少年,纵能危害朝堂,那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何必急于应付”
宇文经与陈直无话不谈,之前也曾将自己心中的忧虑与他约略谈过,因此陈直知道他的心事,也信得过他的见识,但总觉得没那么严重,便出言宽慰。
宇文经黯然道:“你不曾见过他的文章,不知其中厉害,此子若非超凡入圣之辈,便是大奸大恶之徒。然则他行事不拘一格,本心又有违圣人之道,一朝得志,只恐天下大乱。
想要压住他只有趁早,等他真在朝堂之上长袖善舞,又哪里是吾辈诸人能够阻止便是现在,愚兄也只觉得有心无力,只为了圣人之道与天下太平,尽力而为罢了。”
只有看过叶行远文章,能够理解其中深意的人,才知道这人有多么可怕。进学、劝学两篇,已经将圣人一道的学问穷尽了,便是圣人门下高徒复生,也顶多便是这个水平。
而道德一篇,于圣人之道以外别出机杼,另觅大道,虽然云遮雾罩,但其中一派宗师的野心和气度尽皆现于纸上。要知道叶行远写这一篇东西的时候,连个童生都不是
至于那篇策论,宇文经想起来便不寒而栗,他见陈直将信将疑,又苦笑道:“碍于朝廷规条,我不能请出此人的文章与你观看。但你可知我一见他策论,便有为其门下走狗的心思,其中微言大义,直如圣人重生”
陈直叹息道:“生而知之者为圣人,兄长焉知不是此人真为圣贤”
宇文经嗫喏良久,终究没法说出叶行远策论之中的真意,只能垂头叹息。他心急如焚,偏又说不清楚,只怕连自己的好友都被叶行远所迷惑。
他心道:“要是首辅不愿出手,怎么也得再展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另外两位主考,一定要将叶行远此人刷下去”
此非为私心,也不是因为嫉妒,这是为了圣人之世的将来。三千年太平岁月,无论如何不能被此人给搅乱。宇文经心中想的明白,只要能阻止此人入朝,他便是穷尽一生精力都算值得。
不知不觉之中,这位京中盛传的“白衣卿相”宇文经用自身的行动,给了叶行远这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最高的评价。
叶行远懵懂无知,根本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背后针对于他。他得隆平帝承诺之后,回转驿馆,专心读书,仍旧深居简出,一直窝了两个月。
等到会试之期,他才与唐师偃一道出门,同进考场。
唐师偃这次来,纯粹只为增广见闻,他自知学问未纯,难以在天下举子之中出头,只看见了考场龙门,便涕泪交流,回头对叶行远道:“为兄也只能送贤弟到这里了过往十年,老唐活得荒唐,未曾精研学问,难以再进一步。今日这圣人之道的大业,便要交给贤弟你了。”
叶行远一怔道:“唐兄此言何意考试这种事才学果然要紧,也是需要运气。你功底不差,也未必没有金榜题名的机会。”
唐师偃洒脱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唐学问不过尔尔,纵然能侥幸中榜,也不过是榜尾而已,难道还要让人嘲笑我同进士出身么我既无宦游之念,只想回家守着娇妻稚子,便到此为止足矣。惟望贤弟自今日起鹏程万里,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人各有志,之前唐师偃就曾与叶行远提过一次,不想到了考场门前,他竟然连进去都不想进去了。叶行远不能强人所难,便与唐师偃拜别,看他洒脱弃考而去,倒有几分羡慕之意。未完待续。小提示:电脑访问进qiuxiaoshuo.com手机登陆m.qiu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