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策马狂奔……
仿佛是场梦,梦里月明如水,点点寒星闪烁着微弱的亮光,星光下他抱着她纵马在山岭间疾驰,身后男子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鼻尖萦绕的气息似淡淡的杜若清新。峡谷间回旋的风穿过林梢,从耳边呼啸而过,凛冽地刮着脸庞,周遭树叶如雪般倾落。
一切都变得如此漫长,漫长得仿佛一个光年。
冥冥之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廖家出事的那年,她和母亲流亡逃难的途中。
冷,极冷,周围漆黑一片。
这是哪儿,她为何听见到处都是妇女凄厉的哭喊声?还有兵器交接的声音,叮叮当当,空气中一股潮湿的血的腥味。无法抑制的恐惧犹如潮水般一浪浪接连拍打过来,几近将她湮没。
“染儿,染儿,我苦命的孩子,你可愿随娘一起去找你爹团聚?”
有泪水点点滴滴地打落在脸上,似乎是母亲绝望而又无助的悲泣。她想起来了,她们是在嘉陵江上——那时候她和母亲为了躲避官兵追捕,弃陆路而走水路,渡嘉陵江时被贼寇截下,男丁均被杀死抛尸江中,而妇女则被关进了暗不见天日的船舱里。
再往后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头疼,头疼欲裂。
“记住!要学会忘记,忘记这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
她听见了母亲的呵斥。母亲究竟要她忘记何事?她似乎再次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无声地望着自己,目光怜悯。
“你是谁?”她很想出声问他,然而嗓子如哑了一般发不出一个字。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那样怜悯而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她在心底拼命地喊着,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再坚持一会。”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青衣少女的额间沁出滚落,察觉到她的异样,洛枫安慰着她,加快了策马的速度。然而握缰的手却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有猩红的鲜血,顺着他受伤的手臂淅沥而下。
“扑”,筋疲力尽的马匹忽被一条纵向铺开的树根绊了衣角,前膝一屈,将两人从背上狠狠甩落下来。即便如此,洛枫仍是护着廖映染不曾撒手,在地上滚了一滚,才停了下来。
腥甜的味道猛地涌上来,再也忍不住,一口血从少女嘴里喷出,在地上溅出星星点点的红。洛枫伸手探了探她的气息,若是此刻廖映染清醒过来,会发现素日里那一双冷漠的眸子是慌乱的。
阁主岳君霖曾如此评价洛枫,说他有血而无泪,是凌烟阁最为锋利的一把剑。然而此刻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恐惧。
明明不过是出于同门情谊的份上,自己才屡屡出手相救,为何现在他会这样害怕她就此撒手人寰?
“唔……”
怀里的女子轻微地动了动,喃喃吐出模糊的音节,她费力地睁开眼,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中,仍是那样的清俊,他的面容……如昔。
她忽然记起了他是谁。
青衣少女眼里骤然出现一瞬的华彩,宛如粼粼水波间被打碎的月光,映得漫天纷纷洒洒的落叶也带上了娇艳的颜色。旧日的情景如被墨水晕染开的画卷,一点一滴地鲜明起来。
——寒风吹荡的嘉陵江上,船舱的门吱呀打开,突如其来的亮光里,浑身浴血的男孩沉默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母女,忽然俯身轻轻为衣衫褴褛的女孩披上了一件外衣。
她不禁伸出手指轻触他的面庞:“是做梦吗,你还在这里……”
是一直在这里,还是根本就不曾离去?
洛枫还没弄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只手便已猝然落下。冷风骤起,无边落叶萧萧而下,他垂眸看着再度昏迷过去的青衣少女,目光中浮现出迷茫。
宛如宿命注定般,轮回又一次重演,仓皇消逝的岁月里,她终于将他忆起,而他却早已在流年之中把她遗忘。
冷清的月光照耀着起伏的山峦,流霜在林间飞舞。明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地方给廖映染疗伤,洛枫开始环顾四周,突然眼里掠过了一丝光——就在绊倒他们的树根前方的陡坡上,刚好有处隐蔽的洞穴,可以容人进去躲藏!
他不再犹豫,扶起廖映染便朝着那里走去。但在进去之前,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向了别处。寒光掠过,嗒的一声,血如脱线的玉珠,化作艳丽的殷红花朵盛开在周遭的枯叶上。
天地一时安静下来,唯有黄叶纷纷坠落,薄薄的雾气弥漫在树林里,无边夜色的笼罩下,那些撑起的黑沉沉的树冠,看上去仿佛巨大的鬼影。
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传来,由远至近。
“奇怪,人怎么突然不见了。”夜色中浮现出骑在马背上的人的身影,只听得他纳闷道。
他身旁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喊道:“马,他们的马还在这里。”
又有几人叫嚷:“大当家的,快看,地上有血!”
被称作大当家的人翻身下马,沾了点落叶上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十分肯定地道:“给我找,肯定躲在了什么地方。”
起初所有人都是顺着地上的血迹在周围搜寻着,但搜寻了半天都一无所获。赵擎苍不由得蹙起眉,难道是他们的判断有误?
忽然,他眼中精光闪过,分开众人,朝着斜前方的陡坡走去。果不其然,拂开遮挡的藤蔓碎石后,一处幽深的洞穴赫然出现在眼前。洞穴的边缘平整而光滑,只看了一眼,他便辨认出来这乃是一个盗洞。
八岭山自古以来便被视为风水宝地,山中古墓葬密集。不少墓冢雄踞山头,宛若山峰,其中又以楚墓居多,史载楚庄王墓在山中,前后陪葬有数十冢。自己之所以当初选择此地安营扎寨,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而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正是史书所记载的,最后一座未被盗过的大型墓葬,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的王陵。只是想不到,连自己都不敢动的墓,居然有人捷足先登。赵擎苍眼中有复杂的光闪动,正欲进去一查究竟,却被人拦住。
“大当家万万不可。”几名下属走上前劝阻道,“您难道忘了关于楚庄王墓葬的传闻吗?”
他们中好几人以前都是江洋大盗,连官府也莫奈可何,但此时这些汉子看着这个小小的土洞,如同注视着通向无间地狱的大门,粗犷的脸上纷纷露出恐惧的色彩。
被下属这么一提醒,赵擎苍想起了八岭山流传已久的禁忌,于是从洞中退出来。他摇了摇头,只怕当初打这个洞的盗墓贼凶多吉少,再坏点,估计已经命丧黄泉了。不过……
他冷笑一声,十有八九廖映染和洛枫是从这里进入了楚庄王的王陵之中。这样也好,那两人自己去送死,正好省了自己不少力气。
他转身吩咐道:“找块石头来把洞给我堵死了。保证连一只苍蝇也不能从里面飞出来。”
“是!”
得令后众属下开始忙活起来,直到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堵上,他们还寻了块巨大的沉重山石,合力将它推到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正当众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起火了”,赵擎苍闪电般抬起头,神色霍然凝住——远方一角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如同晚霞绕天。而那,赫然便是清风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