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憎恨的漩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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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瑟法是被灼目的光线所惊醒的。睁开眼睛,无论是巴德、娥丽娜,还是丑恶的巨型蛛脚,都已经不见了,身上甚至连一丝伤痕都没有。少年茫然地发觉,自己身处一个生机绝灭的世界。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太阳,冷酷地照耀着万物。在它的照耀下,世界就是一片明晃晃的雪白,纯净得排斥森罗万象,万有全无。而自己,尽管被阳光直射,浑身上下发出骇人的白烟,却没有丝毫的疼痛,就像是玷污这片纯粹的一道阴影,一个死魂,卑劣地游走在大日所照射不到的瑕疵里。

  少年不禁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没有什么生命是不应该存在的。

  “是吗,我亲爱的孩子,你是何时,产生那种荒谬的想法的?”

  温柔的,仿佛魔鬼劝诱的声音回响在约瑟法脑海,少年几乎是立刻拔出英雄剑——

  但是,剑已不在身边了。这一瞬间,死灵法师轻柔而空灵的声音,已经在脑后响起。

  “来,孩子,你看那里。”

  约瑟法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幅昏黄的画卷。那光景,犹如被时光之砂所侵蚀。

  年幼的小女孩儿一个人跑着,跑着。身体被荆棘所划破,脸蛋被恐惧所扭曲,但是脚步不停。她不时回头,像是惊惧的小兔子,被噩梦撵到世界的尽头。

  这时,一双粗暴的手将小女孩抱起,任凭她撕咬,咒骂,那双手的主人也还是把她抱到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堆前。在那里,高耸的十字架上,一位骨瘦如柴的妇女,扭过头来,温柔地呼唤着幼女的乳名:“米娜,我的孩子……”

  “妈妈!你们要对我的妈妈做什么!”小女孩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向火堆,但是,穿着闪耀铠甲的骑士们,却将她架开。无论少女如何咒骂,如何哀求,都不放行。而母亲只是含泪哀求着骑士们,至少不要让孩子看到这一切……

  但没有人听。人们都围在远方,投来充满猜忌和恶意的目光,就如同骑士们投出的长枪,仿佛要活生生洞穿这对母女。

  “好可怕!那个女人身为牧师,却和恶魔的黑骑士私通,还生下了孽种呢!”

  “什么,竟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真是该死!喔,坦亚特保佑!不过为什么留下那个孽种?那种魔鬼的孩子应该用火烧死!”

  “我们的坦亚特可是仁慈的神呢!只可惜便宜了这个贱女人和孽种!”……

  “够了!”约瑟法再看不下去了,他眼睛血红,一双拳头捏得发白,怒吼道:“这是在干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放过你吗?”

  洛卡斯轻柔地笑了:“宗教审判,你那把剑没有给你看吗?将威胁人类的杂质祛除,把腐蚀世界的毒虫抹杀,像这样的仪式,不知进行了多少个世代了。”

  “胡说八道!”约瑟法怒斥道:“什么毒虫,什么杂质!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流淌着火热的鲜血,行走在阳光下的人类啊!”

  “不再是了哦。”洛卡斯微微一笑:“当她们行走在光明的背面时,就不再是了。”他往画卷里轻轻一指。

  “行刑!”画卷里,骑士首领一挥手,人们便围拢来。领头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她先是怜悯地注视着刑架上的牺牲者,喃喃呼唤着某个神圣的名字。然而,当老太太看到一边的小女孩米娜时,慈悲便化作怨毒,祷告便变为诅咒!

  “为那个恶魔去死吧,埃丝美达拉!”老太太憎恨地呼喊着某个人的名字,投出了手中血红炽亮的火把。其他人紧跟着她,一个紧跟着一个地,将手中的火把掷出!

  汹涌的火焰瞬间爬上了火刑架!小女孩恐惧而痛苦的呼救声响彻天空!

  “住手!这帮王八蛋!”约瑟法犹如怒雷,冲向了那画卷。但是,前面却一阵涟漪。洛卡斯,那黑暗深邃的形体,犹如一道墙壁,挡在他面前。粗大的锁链,转瞬便从无尽的虚空伸出,将他浑身上下缠得紧紧的,一动也不能动。

  “你为何愤怒?你又憎恨着谁?是那可怜的老妇人,又或者是那边忠贞的骑士?还是说,你真正憎恨的,是绑在那边的女人,还有她的可爱的小女儿呢?”死灵法师干枯的食指抚过约瑟法的脸,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

  约瑟法叫喊道:“解开锁链啊!你这个王八蛋!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要阻止这一切,阻止!”他拼命地挣扎,把锁链拉得哐哐作响,好像随时可能扯断,挣脱。

  洛卡斯却只是任凭他挣扎,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受缚的少年,回到了遥远时光的彼方。良久,恶魔一般的死灵法师,竟然长长叹息一声:“你要阻止……可是你又要凭什么,阻止仇恨?”

  不待约瑟法回答,洛卡斯冰冷的手指,戳上了少年的心窝。死灵法师缓缓地转过身,锁链仿佛被激怒的群蛇,将约瑟法高高地抬起。

  “如果你真的要阻止,就去为我找到那个答案吧。”洛卡斯淡淡地,连同声音一起,消失。

  锁链几乎是在同时,将约瑟法投入了那几乎被烈焰所染红的画卷里。

  突入起来的冲击,让约瑟法摔了很远。当他试着站起来时,手心里赫然多了一样异物。那是一度消失的英雄剑!

  当约瑟法拄着英雄剑,踉跄着站起来时,有位妇人发现了他,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叫:“黑骑士的同党!”

  “敌袭!迎战!”银甲闪亮的骑士们立刻发出威严的战呼。

  人群沸腾了!妇女和孩子在疯狂地哭叫,而男人们压抑着同等的恐惧,焦急地在狂乱的人群中呼喊自己的亲人。眼前混乱不堪的现状,顿时让约瑟法傻了眼。就在这时,骑士们冲了过来。他们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杀向约瑟法。

  “等等,听我说!”约瑟法连忙避过第一剑,但第二剑、第三剑却不给他任何分辨的机会!“这是误会,我不是来和你们战斗的,我只是……”可惜,约瑟法渺小的话语,立刻就淹没在骑士们愤怒的咒骂中。

  这些骑士,使剑的手法并不算高明,在有着无限接近上位骑士水准的约瑟法看来,可以说是漏洞百出。但是,不愿伤害骑士们的约瑟法,却完全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那些骑士,拼了命!他们的剑,从不防守自己,只是一味地猛攻,猛攻!约瑟法在那沉重的剑势和刻骨的仇恨下,仅仅只是避开致命伤就已经竭尽全力。很快,他的手臂,大腿,胸腹都添上了很多伤口。

  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输,而且死!这群蛮不讲理的混蛋!

  一股怒火突然在约瑟法心中点燃,英雄剑几乎是立刻回应了主人的心声,燃烧起灼热的青色烈焰。仅仅一合之间,锋锐的魔剑就切开了骑士们的阵势,再一击,就能斩开铠甲,剖开血肉,击碎心脏!

  让我看看吧……你凭什么……阻止仇恨!

  洛卡斯的话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约瑟法脑海。少年的剑势也随之一缓。

  就是这么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一只羽箭已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骑士们颇有默契地退后,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迎面而来的羽箭,甚至还有石块。“黑骑士的同党!又来袭击村子!”

  “害埃丝美拉达堕落的黑骑士,害了好多人的可恨黑骑士!”

  “去死!去死!把黑骑士一伙杀光!”

  刚刚溃逃的村民们,不知何时回来,而且全副武装!他们带着弓箭,投石器,草叉,镰刀,甚至木棒,无论男女,老弱,从四周,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缺乏统一的步伐却犹如盛夏的轰雷,淹没了约瑟法孑然的身躯。

  一个农妇挥舞着大棒,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为了躲她,约瑟法脚下一个踉跄,头上就被狠狠敲中了,冰冷的血流淌!

  约瑟法反手一记,剑颚狠狠砸在一个倒霉蛋头上,让他躺倒下去。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小心!”约瑟法迫不得已地挥舞英雄剑,暂时把他们逼开。但是,这些人又马上围拢。他们个个都通红了眼,好像要活生生把约瑟法的心脏挖出来吃掉!

  第一次,少年产生了恐惧。这就是仇恨!真正的,活生生人类的仇恨!比之前英雄剑展现出来的,要可怕不知多少倍!

  真的有办法,能够阻止这些疯狂的人们吗?

  “杀……”英雄剑锋低鸣,原本已经听不到的诅咒之声,开始躁动。

  “不!”约瑟法一把捏住了抖动不止的剑锋,锋利的剑刃深深地切进肉里。他一咬牙,转身就跑!

  狂怒的人群紧追其后!

  约瑟法不知道要跑到哪里,但那些人们,哪怕看不到了,还是能感觉到。不能杀他们,却也不能面对他们的愤怒!这就像是噩梦,是个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迷宫!

  “我究竟该怎么办!”约瑟法无数次地问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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