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胆看到郝老六被人制住,惊得险些从马车上跌下,眼见得马帮帮徒飞奔过来,吓得他撒手丢下缰绳,跳下马车,掉转头去,朝来的方向狂奔。马帮帮徒哪肯放过,直追了过去,一名大汉喝了声,“狗贼,休走。”抬手射出两枚飞镖,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朝他的后心激射。
这时候罗大胆的脑中唯有逃命二字,闻听风声不善,身子一伏,躲过了一枚飞镖,又猛地使出一记“鸳鸯腿”,将另一枚飞镖踢飞,就势倒地一滚,爬起来继续飞奔。那马帮的大汉喝道:“狗贼武功倒还不弱。”他却不知,罗大胆这两下实已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当真是情急之下,有如神助,只是他单顾着向前飞奔,全没看到迎面冲过来一匹快马,等到了跟前方才发觉,收步不住,惊叫一声,被快马撞得倒飞出去,栽倒在地,竟是晕了过去。
马车没了人驾驭,原本犹自缓行,说巧不巧,被罗大胆踢飞的那枚飞镖从马背上一掠而过,虽未受伤,却将赶车的那匹马惊得嘶叫起来,发足狂奔。刑小天赶忙捡起缰绳,用力想要拉住,可是他到底人小力单,怎么拉也拉不住,转眼奔出十几步,路当中突然现出一人,长得矮小干瘦,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刚劲如钩,正是马帮的副帮主丁奇。
刑小天见他站在路中,不躲不闪,急忙喊道:“这位爷,快让开!”就在这时马车碾过一个土坑,车身一颠,将他颠得跌落车下,摔在地上,一时之间爬不起来。再看那匹马,兀自朝着丁奇直冲过去。丁奇待马到近前,脚步一滑,闪到侧边,一把抓住缰绳,就势飞身跳上马背,将缰绳略略收紧,口中不住地吆喝。
他本擅驯马,当年在塞外,就是再烈性的野马也曾驯服过,制服一匹受惊的马自是不在话下。过得片刻,那匹马终于重又变得温和,慢慢停下了步子。丁奇跳下马来,将缰绳丢给上前接应的帮徒,几步走到刑小天身边,问道:“小孩,你是什么人,有没有受伤?”
刑小天口里哼哼唧唧地喊个不停,一边趴在地上偷眼观看,见那马帮帮徒将马拴好,绕到了马车后面,探头朝车里张望。他的一颗心顿时提得老高,心里想:此刻孟去病想必已然察觉,只需将棺盖掀开,就不难与马帮的人相见。他脑中快速地闪过许多念头,打定了主意:孟去病既是免不了被马帮的人发现,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就说孟去病是被他所救,因怕被光明教发现,故而藏于棺中,想要运走。这番谎话固然骗孟去病不得,不过料想姓孟的毕竟欠着小青的人情,不会揭穿。
心念及此,他缓缓坐起,装出害怕的样子,说道:“我认得你是马帮的人。你别杀我,我知道你们少帮主的下落。”丁奇听了自是大喜,急忙问道:“他人在哪里?”刑小天却只是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等着那马帮帮徒喊出声来,一边心里在想:姓孟的在哪里,你马上就会知道。
可是等了片刻,还没听到那帮徒有动静,刑小天忍不住扭头去看,见那帮徒陡然缩回头来,朝地上连啐了几口,显见得是看见了那口棺材。说来奇怪,躺在里面的孟去病竟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刑小天不由得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心中狂喜。他心想:看样子方才马车颠簸,多半是把姓孟的给撞得晕了过去。
他这里心思转动得快,丁奇哪里还等得来,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喊道:“你快说,少帮主在哪里?”他情急之下,用力甚大,把刑小天疼得一呲牙。丁奇这才察觉,松开手来,颇觉歉意,说道:“这位小哥,着实抱歉,你快告诉我少帮主在哪里,我马帮自会重重谢你。”
有那么一刻,刑小天确想直言相告,由着马帮将孟去病接走了事,省得一路之上带着他,碍手碍脚,可他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为这姓孟的,小青就不会被人带走。小青若能平安回来,也就罢了,若是有什么意外,自己势必不能轻易放过了孟去病。此刻若是将他交给马帮,日后天地之大,怕是找起来不易。
想到这一节,他嘻嘻一笑,说道:“你家少帮主是不是患有瘫症,没法走路,只能在地上爬?”丁奇听着觉得有些刺耳,转念一想:他一个小孩,说话自是没轻没重,可不像我们马帮的弟兄记挂少帮主。他连连点头,说道:“我家少帮主确是患有疾病,行动起来多有不便。你快说,你在哪里看到过他。”
刑小天问道:“我若是告诉了你他的下落,你会不会把我们杀了灭口?”丁奇怒道:“你若是再不说出来,我倒怕是要杀了你。”刑小天装出害怕的样子,说道:“那地方生人不大会去,偏就我家做着寿材的生意,时常要去。”丁奇一听明白过来,说道:“你是说在坟场?”刑小天说道:“对的。昨天我家邻居李伯病故,他孤老一人,我爹发善心捐了口薄棺材,派人抬到坟场埋葬。我跟着去看,凑巧看到有个人在坟堆里捡食人家祭扫留下的供品。这个人见我们过去,就赶紧躲了起来。我见他只会爬着走,就猜到八成是你们的少帮主。”他故意朝郝老六那边看了一眼,说道:“你放心,这事我谁都没说。当时我看他可怜,还故意让跟去的伙计把带着的干粮留在了李伯的坟头。”
丁奇听了,心里当真是万般难受,心里想:少帮主竟是沦落到要在坟头吃人家供品的份上。他当即就想一跳而起,带着马帮诸人赶往坟场,略一迟疑,又问道:“车上那口棺材里装的什么人?”刑小天道:“那是一口空棺材,是拿去收殓……。”他偷偷看了丁奇一眼,欲言又止。
丁奇说道:“你有话只管说。”刑小天道:“是拿去收殓光明教少教主的。”他这一句话刚说出口,便突然跪倒在地,喊道:“我知道你们马帮和光明教结下了老大的仇家,可是我家只是做棺材生意的,你可莫要把棺材抢走了,回头光明教的人找上门来,我们得罪不起。”
丁奇皱了皱眉头,心想:我抢你家的棺材作甚?他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来吧。”他领着刑小天到了那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人点了点头,与马帮众人朝林中走去,走过郝老六的身旁,伸手指在他身上重重的一戳,顿时解了郝老六的穴道。
郝老六粗气直喘,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眼中渐渐露出凶光,猛地朝前一跃,就势拔出长刀,照准那人的后颈,挥刀斩去,正是“快刀门”的一记厉害的杀招。眼看着这一刀去势奇疾,正要砍上,他心中大喜,突觉眼前一花,已然失去了那人的身影。他吃了一惊,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手腕处一麻,长刀已经被那人夺了过去,紧接着眼前寒光一闪,顿时觉得左边脸颊一凉,旋即捂住左耳处,倒在地上,惨叫不止,却原来被那人挥刀斩去了左耳。
那人犹自脚不停步,往林中疾走,身后面丢下一句话道:“今日留你的狗命,替我带话给铁千秋,就说万花谷白某日后定会去拜会他。”说着话,这一群人俱都走入林中,不一会功夫,只听得马蹄隆隆,如风驰电掣一般,想必都是赶往坟场而去。
刑小天等他们走得远了,可顾不上去管郝老六,他快步走到马车后面,跳上车去,掀开棺盖朝里一看,看到孟去病蹬着老大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刑小天一愣,脱口问道:“你没有晕过去?”孟去病坐起身来,并不接他的话,只是气哼哼地问道:“你看到我在坟场捡人家的供品吃?”
刑小天大感不解,问道:“你既是没有撞晕,为什么不出来和马帮的人相见?”孟去病淡然说道:“他们若是见到我,定会带我回塞外。我和你说过,我会和你一道去把小青找回来。”他顿了一顿,又说道:“我方才一路上都在想,我虽是患有瘫症,没法像你一样方便行走,不过我可以去市坊、酒楼,一边乞讨,一边打探小青的下落。别人看到我这副样子,不会心存戒备,就算是要混入别人的宅院,我也更容易讨得那些仆人婆姨的同情,总是能够出一份力的。”
刑小天听他说得一片诚恳,心中虽是犹自记恨,终归有些感念,沉默片刻,终于说道:“若是能把小青救回来,我们会是终身的好兄弟;若是……。”他忍了忍,不想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停了片刻,说道:“你会是我最大的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