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应龙也跟了过来,一边扶起孟去病,一边惊道:“师父,这位老伯是中了剧毒?”仇无涯的脸色变得阴沉,呆立片刻,喊道:“快跟我进城。”他径直跳上马车,抄起马鞭,等柳应龙抱着孟去病刚一坐定,便扬鞭驱马朝着城门口飞奔过去。
尚且隔着一里多路便看到城门口聚着百十名官兵,各持刀枪,守备森严,城里传出喊声一片,初时听不真切,等到了近前就听到许多声音在苦苦哀求,“官爷,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死。”一个武将模样的人骑在马上,将手中的长刀虚劈几下,喝道:“都退回去!守备大人有令,疾疫肆虐,全城封锁,所有人等不得离开。”
这时候马车靠近城门,几个官兵聚拢上来,呵斥道:“你们是不是想死?这时节还要进城?快快滚开。”仇无涯勒住了马,并不理睬,自顾自站起身来观看,只见城门里面站着无数的百姓,男女老少,想要出城,被官兵的刀枪指着,无人敢上前。
一个壮汉越众而出,喊道:“官爷,我是铁匠,身体壮实得很,从来没生过病,你看,我没染上瘟疫,放我出去吧?”他一边喊,一边往外走,身后面跟着许多百姓。那武将厉声喝道:“滚回去!”见那壮汉犹自不听,他将长刀一挥,喝道:“放箭,放箭!”顿时一排羽箭射出,壮汉身中数箭,跌翻在地,口里喊着,“我没染病,我不想死。”话音未落,已然气绝。跟在后面的百姓也有数人中箭,或死或伤,躺倒一片,余下的纷纷逃回城里,留下那未死的躺在地上,惨呼不止。
孟去病和柳应龙也都看到,孟去病怒道:“这当官的怎么如此残暴?”柳应龙叹道:“想必那疾疫十分厉害,官家怕放了百姓出城,四处蔓延出来,怕是死的人更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孟去病怒道:“那也该将好人放出来,多找大夫进城去给染病的人治病才是,难道要让全城的人都困死在城里?”柳应龙被问得语塞,只能轻摇其头。
突然听到仇无涯暴喝一声,重重的一鞭抽在马身上,两匹拉车的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发蹄疾奔,拦在前面的官兵惊得四散,让出道来,马车转眼到了那武将身旁。那名武将骂道:“什么人?找死吗?”他挥刀要砍,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长刀被人夺下,紧接着如腾云驾雾一般,被人摔到了城门里面,把他跌倒灰头土脸。他站起身来,想要往外走,官兵中突然闪出一名副将,喊道:“乌将军,守备大人有令,任谁进了城门,都不得出来。”
乌将军回头看了看,认清自己果然摔进了城门,顿时暴跳如雷,喊道:“老子这才刚进城门,怎么就会染上瘟疫?快让我出来!”他拔腿往外就走,那副将大喊,“快放箭!”立时就有几支箭射出,插在乌将军面前的地上。那副将喊道:“乌将军,属下看在同僚份上,手下留情,你莫要再往前走了。”乌将军脸上的神情由暴怒转为惊恐,喊道:“快放老子出来!”城门外的官兵却是无人理他。
这时候,仇无涯已经驱马进了城门。进了渑池县城,沿途所见让三个人俱都吃惊不小,只见路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每行的一段,便能看到道旁倒毙一人,死状和那老者一般无二,面色发黑,更有人已死去数日,尸身腐烂,空气中弥散着臭味。
仇无涯示意二人从衣衫上撕下布来,捂住口鼻。柳应龙问道:“师父,你看这是什么疫症?”仇无涯摇头说道:“眼下还看不出来,你两个多加小心,这疫症甚是厉害。”柳应龙有心问他既是如此,为何偏要进城,却见到仇无涯对城中道路甚是熟稔,左边一拐,右边一转,进入一条小巷。
远处突然传来鼓声,鼓点急促,好似在催促着什么人,随着鼓声,小巷深处冲出来十数个人,喊着,“驱瘟神了,驱瘟神了。”从马车边跑了过去。人人捂住了口鼻,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投过来的目光充满惊恐、敌视,看得孟去病心惊胆战。
仇无涯驾车再行,一会功夫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外,大门紧闭,只能从墙头看到绿树成荫。仇无涯将手里的马鞭一挥,将大门抽得缓缓打开,他驾车而入,说了声,“把门关上。”柳应龙答应一声,跳下马车,转身关上了大门。这时候他们才看清,原来是到了一户人家的后花园,放眼望去,绿草如织,繁花似锦,曲廊流觞,当中建着一座亭子。
仇无涯跳下马车,走在前面,柳应龙背着孟去病紧跟其后,走进亭子,轻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吹来花草的香气,令人颇有心旷神怡之感,在疾疫肆虐的城中,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处幽静的地方,把孟去病和柳应龙看得都有些呆住。孟去病眼尖,看到亭子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戴乌纱,身穿朝服,面容方正,一脸正气。
孟去病左看右看,觉得画像中的人甚是眼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脑中正在寻思,仇无涯叹道:“这是当年我给我爹画的像。”孟去病这才恍然明白,果然仔细再看,虽说衣着神情迥然不同,眉目之间确是与仇无涯有几分神似。
这时候从一扇角门中跑出来一人,须眉皆白,却是腿脚矫健,奔到近处,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民!”声若洪钟。仇无涯抬了抬眉毛,看了他一眼,笑道:“忠伯,你老糊涂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忠伯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喊道:“原来是少爷回来了!”他心绪激动,喜极而泣,突然脸上又露出惊恐之情,说道:“城里疾疫这么厉害,全城都被封住了,你干吗要闯进来?”仇无涯皱眉问道:“这疾疫从哪里传来的?”忠伯说道:“那可没人知道。只知道半个多月前死了第一个人,当时没人在意。两天后,又连着死了三人,病状一样。那时候就有谣言,说是有疾疫流出。接下来几天倒是风平浪静,大家都以为虚惊一场,哪知道突然接二连三死的人越来越多。初时还有人逃得出去,到后来守备大人派官兵将城门尽皆封住,不许人进出,现在这城里早就乱成一团。”
他眼中露出一丝惧意,说道:“我听说这疾疫极是凶险,若被染疫之人碰到十之八九也会染上,可万万要小心。”说着话,他特意看了孟去病一眼。仇无涯说道:“那就把门封好,轻易不要让人进来。”忠伯答应了一声,要去封门,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笑道:“少爷,你许久没吃我做的套四宝了。今天要让你好好尝尝。”所谓套四宝,乃是河南的一道名菜,用鸡、鸭、鸽子和鹌鹑叠套在一起,加以种种佐料,烹制而成,所费工时、物料俱都不少。
仇无涯问道:“这时节你哪里买得齐那么许多材料?”忠伯笑道:“不必出门去买,我都备好了。”仇无涯好奇心起,问道:“你又不知我今日回来,怎么会备好材料?”忠伯一边朝门口走,一边说道:“我不知道你哪天回来,所以我每天都备好了材料,只等你回来,就可以做给你吃。”
仇无涯听了默然不语。等忠伯将门封好,重又走了回来,这才问道:“我托你保管的东西可曾收好?”忠伯说道:“少爷放心,我藏得好好的。”仇无涯说道:“你去取了,送到书房来。”等忠伯转身离开,仇无涯冲柳应龙一招手,说道:“你跟我来。”
柳应龙将孟去病轻轻放在亭子外的草地上,跟在仇无涯的身后,走出了角门,后花园里便只剩下了孟去病一人,阳光明媚,照在身上,遍体暖和。自从马帮遭遇变故、孟霁云下落不明以来,孟去病迭遇险情,颇受欺侮,唯独此时才得着片刻安宁,恍如梦境一般。只是远处的鼓声不时响起,听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憷。他朝鼓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一股浓烟升到空中,心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那里做法,但愿法术高明,能尽早把瘟神驱走。
他环顾四周,看到花园外面有一座小楼,雕梁画栋。他心想:那里大概就是仇无涯说的书房,看样子他出身官宦人家,书画声律样样精通,不知为何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草莽,想必也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回头去看,原来是忠伯捧来一杯茶水。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一饮之下,入口甘甜,沁人心脾。忠伯盘腿坐下,问道:“这位公子,你的瘫症得了多长时间?”孟去病道:“听我爹说,是我三岁的时候得着的。”忠伯问道:“你父母可曾带你延医疗治?大夫怎么说?”孟去病道:“能看的大夫都看了,都说是经脉受损,无法治好。”忠伯哦了一声,又问道:“是腰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了吗?”
孟去病患病以来,初时还抱着一线希望,盼着能够治好,久而久之早已灰心丧气,复又变得心思脆弱,看到其父四处求医而又每每失望,内心深处总觉得拖累了他,如今见忠伯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句句不离自己的瘫症,心头有些恼火,冷冷地嗯了一声。
忠伯看出了他的心事,叹道:“公子莫要见怪,我看到你,就想起我家少爷,他年少的时候和你一样,也患有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