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眼梢一抬,轻轻瞥着方姬然,淡淡点头,并不吱气(孤王寡女097章)。
当然,她不是不想吭几句。如果可以,她应当深感荣幸的大赞未来钜子方姑娘才情过人,而吾辈姿质粗浅,能与未来钜子分到一组,乃祖上蒙得荫庇云云才算礼貌。可虽然东寂唤她一声九儿,她依旧没有想好要不要用墨九的身份现于方姬然的面前。
于是她还是东寂的侍女,不卑不亢地向方姬然优雅地福了福身,算着默认。
方姬然默默看她一眼,帽纱微动,转身离去。
如同踢足球需要中场休息一般,这个比试第一轮结束到第二轮的中间,又有一个葡萄酸的心思(孤王寡女097章)。
真正让她郁闷的,是萧六郎始终认为她不如方姬然。
你赢不了!这句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时不时浮于她的脑海,让她获胜之心蠢蠢欲动,可若真胜了,她又能愉快吗?心思沉沉地想着,她慢吞吞走到桌边,磨蹭了一个果子,向东寂点点头,又转身消失在腊梅林的深处。
并不曾刻意想见谁,她就想静静心。
有时候,一个人单独待着,有一个好处,可以好好思考一些问题。
这一轮的胜负,不必多说,她必须全力以赴。
不论是为了方姬然,还是为了她自己。
可拿下了这一轮,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考验。
考验的不是她与方姬然谁厉害,考验的是她墨九的选择。
若今日她胜过方姬然,事态必然会大。她不怕做活耙子,墨家钜子的交椅,她觉得自己也有能力坐得起。可到时候,会不会影响到萧六郎?万一这个机关屋与荆棘园的考验一样,又与谢忱那个老匹夫有关哩?
她没有刻意去想东寂的身份。可不论她想不想,他都是谢忱的亲外孙,是谢贵妃的亲儿子,难免他不是与谢忱一伙的,就为了揪住萧六郎。
她当不当信任他?
这个食友待她不错,她宁肯相信他并无私心。
然而,她不能赌万一。
如果没有天隐山上的事,她可以赌,什么后果都不顾的赌,只为那一口气。然而天隐山上,性命攸关的时刻,萧六郎不顾一切地牵了她的手,选择了带她离开,她就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放开他的手。
萧六郎不仅是南荣的枢密使,还是漠北草原的世子,他的身份太过敏感,如今的他踩在南荣的土地上,与每天踩在地雷上差不多。一不人话呐!墨九不喜欢绕弯。
尽管她隐隐猜到了答案,还是希望听到她亲口来说。
方姬然轻笑道:尚雅准备机关屋,我们提前知晓的。
这个墨九先已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挑了挑眉,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方姬然看着她的表情,突地一叹,初级的八间机关室,分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依次排列,却各不一样。但八室之中,唯离室最难。安排你入离室,是墨家人默认的。我们没有想过,你可以在第一局胜出。
听着她平静的声音,那一刻,墨九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她听到了这样的答案,排个老四也算对得住自己。
怒的是这也特么太不公平了,他们居然这样,方姬然是一个聪慧的女人,眼明心亮,加上有过一段恋情,女人对女人的又极为了解,她几乎把墨九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在外间墨九有意无意瞄向萧乾那些目光,可一个都没有逃过她的眼。
故而她都不需要猜,一句话就射中了墨九的靶心。
呵呵。墨九干笑,他与我何干?不过他的事,与我有没有相干?
这个解释相当合理,同时也让墨九想到,她也得靠萧六郎治这失颜之症哩。举天之下,当属判官六医术第一,无人可敌。若萧六郎都治不好了,她也只能洗白白等待下辈子轮回再做美女了
这么说来,我也得护着他?她不温不火地问方姬然。
你心里不早就决定了吗?方姬然的声音依旧带笑,可那一丝沙哑,洞悉世态也洞悉了她情绪的笃定,让墨九莫名有些不快这份不快里,还有一种被方姬然看透了她在关注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对她爱搭不理的郁气。
万恶赌为先呐!她揉了揉鼻子,我向来不喜欢赌。
可你非赌不可。方姬然安静地回答。
在她隔着层薄纱的目光盯视下,墨九浑身不自在——这个女人是吃定她了吗?因为萧六郎而吃定了她?半阖着眼睛,她倚着竹椅润了润嘴巴,突地觉得身上有些热,又直起身来,把东寂给的那件风氅脱下,搭在竹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道:你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呐,脾气真不怎么好。而且,我最不喜欢人家肆意猜测我的心思了。
脱了风氅,她洁白的脖子在氤氲的微光下,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无瑕细腻,看得方姬然目光一热,捧住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着,紧了又紧,倏地转了话风。
好久不曾看过这么美的肌肤了。
墨九眉头一扬,剜向她,你自己不也有?
方姬然沙哑的呵笑一声,似乎难以启齿,曾经是的。
墨九淡淡看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头上戴的帷帽薄纱有些长,衣服领子也是竖着的,几乎遮掩了整个脖子,便连她的一
便连她的一双手也戴了一层纱套,不曾露出半片肌肤来。
心里略略一惊,她失神问:难道你的身上也?
方姬然喑哑嗯一声,身体发生变化,又怎会只有面部?这三年,我吃着萧六郎给的药,方能保持着年轻女子的身形,若不然,恐怕已像我们的母亲一样,成了真正的老妪。佝偻驼背鸡皮鹤发生不如死。
心里刮着一阵嗖嗖的凉风,墨九看着她的淡然,有那么一瞬,失的不是颜,而是言。一个打,你们之间发生那些事,是因为你的失颜之症?
你在意这个?方姬然语气比先前更沉,更哑。
墨九微微一怔,唇角往上一弯,不算太在意。我只是好奇,在一段感情里面,男人能承受女子容貌改变的心里尺度是多少?如果有一天,她也变成方姬然这个样子,可会有一个男人毫不在意的告诉她说,我爱慕的不是你青春的容貌,而是你这个人?
想想,她觉得画面太文艺,太喜感,不由一哂: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我没有时间回答了。方姬然侧了侧头,看向屋角。
墨九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嗒的一声响,竟像有时钟在转动一般。紧接着,神奇的事情出现了,在机括咔咔转运中,屋子的光线变暗了,四个角落里面,都出现了不同的机械台。而她入屋时,最开始看见的那个古怪的东西,居然变成了一个时钟。这不同于她之前见过的计时沙漏,这个东西,确实可以称为古老时钟了,样子像,形状也像。只不过,它的转盘刻度不同,是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时辰来划分的区域,而且,带动指针转动的是齿轮。
我的乖乖!墨九大为惊叹,墨家祖上果然厉害。
目光灼灼着,她有些自豪,可方姬然却不像她那么大惊她不爱输。那么方姬然便会想,若这一轮她们赢了,那下一轮,她不得全力以赴吗?淡淡看一眼方姬然的背影,她唇角牵了牵,并没有马上开始动作,而是仔细观察着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机械台。
这些东西,她只看过资料,没有亲见过。
方姬然所在的南角位置,是一个用于水利的汲水车,样子也有一点像农用的水车,不过齿轮比水车更为亲密,还带了一条长长的木杠杆和水槽,像是用于牵引或灌溉使用。东角上有一堆零散的木头和木板,宽窄不一,厚度也不同,但堆在一处老大一堆,里面还有得有道理。
我的话,一向有道理。墨九也不谦虚,换了另外一块木板,瞄准榫头的位置,嚓一插入木槽中,看它们严丝合缝咬合一起,挑了挑眉,加快速度罢。还有三个机械台哩。尤其后面那个火器,我有些兴趣。
方姬然闷闷地嗯一声,不再说话。
二人开始配合时有些生疏,但多来几次便慢慢熟练了。一个选料,一个上槽,并不需要过多言语,便可知对方的意思。不多一会儿,东角的榨糖机,南角的汲水车,西角的漕船都弄好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火器。
短时间内制造火器,试过没有?墨九微微弯唇。
不曾。方姬然回答得很坦然,你呢?
没有。墨九拿过硝石,硫磺摆弄着,不过,不管会与不会,我们都不能太快。
哦?方姬然淡淡抬头。
因为我们太快,会被人盯上的。墨九似有若无的在笑:火器不是旁物,它可以杀人的,火药也是会爆炸的,我们利索的做好,会不会被人抢去做苦工?不给银子,还整天要被打骂的那种?
她似笑非笑,方姬然静静看她,若有所误。
有些东西,会而不精,更安全。
她笑了笑,你呀,猴儿精似的。哪需要人来保护?
这句话入耳,莫名有些怪异,墨九淡淡看她,谁在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