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欣这话自然不是无端猜测的(孤王寡女223章)。
当年的事儿,虽然时日已久,但那个时候,萧家和谢家斗得昏天黑地,不死不休,南荣各方争权,后宫更是斗得乌烟瘴气。
那些年,至化帝的皇子,几乎就没有一个能平顺长大的,不是死,就是残,不是痴,就是傻。就连皇后都没能幸免。
而且,彭欣还听人说起过一桩南荣秘辛。
宋骜的母亲萧贵妃生他时,是不足月的,那晚上她突然破水,差一点就要了性命。后来,虽然孩子的,她的早产与谢家有关。
事情真假且不论,就说当时的萧贵妃,拼着一死生了两个儿子,一对双胞胎兄弟,究竟把哪一个留在敌人的屠刀下,把哪一个送到安全的地方?
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也不会比母亲更痛。
或许萧家安排宋彻去漠北,有为萧氏家族的利益考虑,为萧家的皇权争夺而考虑,但归根到底,不也是为了保住萧家皇室血脉做的双手准备吗?
同样身为母亲,喜欢也很难相信,萧贵妃会忍心让儿子遭受这样的痛苦。
也许她会觉得更亏欠的是宋骜。
当时把宋骜留在宫中,那才是龙潭虎穴吧?
而这个大概也就是她后来为什么那么纵容宋骜,以至于慈母多败儿,生生把儿子培养成了那样一个不着调的荒唐王爷?
石头,你的母亲,一定是爱你的(孤王寡女223章)。
彭欣肯定地抚着他的脸,目光满是母性的光彩。
我也有儿子,我了解做母亲的心情。她一定不知道你受了这样多的苦。如果她知道,这些苦,这些罪,她肯定生不如死你相信我,好吗?
夜明珠下的人影,景影绰绰。
宋彻盯住她,像被什么刺了眼,一动也不动。
彭欣道:还有萧家,我与他们并无恩情,我不会为他们说话,只是以事就事。石头,你和萧家本是一体的,从你孕育在萧妃娘娘的肚子里,就已经打上了烙印。你与萧家将一荣皆荣,一损皆损。萧家把你送到阴山,看似是留下了宋骜,其实是保护了你。他们的目的,说不定是想让‘那顺’巫师培养你,有一天,有一天
说到这里,她像是说不下去了。
垂下眸子,心里痛了痛,突然咬了咬唇,方才继续:有一天,那个被培养得毫无争权逐志的斗志,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南荣皇室为什么出了一个荒淫无度的宋骜?
为什么那么多皇子,为什么只有他始终活得好好的?
就连现在的景昌帝宋熹都多次遇险,最严重的一次,骑射时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了十天十夜,连御医都说回天乏术了
虽然他到底从阎王手底捡回了命,可也并非平顺的。
唯一平顺的人,只有宋骜。
他夜御数女,日日买醉,比谁都逍遥这当真是他愿意的,是萧家愿意看到的吗?是萧妃娘娘愿意的吗?
换个角度想,宋骜何尝不是一个棋?
一个用来麻痹谢家,麻痹至化帝的棋?
冷风拂起彭欣的衣袖,她心惊胆战,再难出口多说一个字。
权皇之下,焉有完卵?
他,他,他们,谁又为了自己在活?
久久,石室内无声。
宋彻怔怔望她。
那样望着她,像个孩子
目光有怒,也有惊,有无助。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要信任她,相信他的母亲爱着他,相信萧家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可是,这些年的诸多苦,诸多痛,还有现在,萧乾密谋那顺巫师,把他苏赫世子的身份生生替下——
连一个棋子都不让他做,他为何要原谅?
他们都不曾信任过他,他为何要信任他们?
不。欣儿,我做不到。
宋彻慢慢地捧着她的脸,抚摸,轻轻抚摸,双目里的暗光,如蛇一样毒,也冷,我要他们死,所有害过我的人,都必须死。
彭欣一怔。
心魔!
她把他的双手拿下来,握在手中,双目专注地看着她,眸底清澈得宛如两汪潺潺流动的,可慢慢调理,但需要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他十几年的用药史,毒性早已透过五腑,浸透于四肢服了完颜修——说他是一个疯子。
或者是他当时的样子太癫狂,赤红的双目太慎人,或者是完颜修压根儿就不相信南荣那个终日无所事事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再敢胡来,你儿子的今日,就是她的明日。
他知道,是那顺或者是萧家人杀死了他们的儿子。
他知道,那顺告诉他的目的,是威胁他,让他妥协,让他继续做他们的棋子,做一颗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怪物。
可他们却不知道,从那时起,他已经不想离开了。
既然此生已得不到救赎,那就一起沉入地狱吧。
为了重新得到那顺的信任,重新做回萧家的棋子,他乖顺了起来,戴上了巫师面具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叛逆表情。但他在暗地里,偷偷换药,偷偷服用彭欣师父给的方子为自己调理身体,以保证自己能多活几年——可以有机会报仇。
蝼蛄般苟且,只为报仇。
这股执念,缠绕得他几乎疯魔。
可他要报仇,却无法摆脱那顺
不仅仅因为药物的控制,还因为他需要苏赫的身份。
如果失去了这个身份,他怎么报仇,又哪里来的力量?
然而,除了那顺,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就是苏赫世子——
为了名正言顺地活在光明中,他给自己制订了几步计划。
首先,要摆灭遭天神厌弃的身世。让世人都知道,他长大了,不会再夭折了,可以堂堂正正的做回北勐世子了。
于是在他有计划的安排下,他用在苗疆学到的蛊术,控制了那顺身边的精通,但已有了解。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顺。
察觉到了他的企图后,他再一次用药物控制了他。
不是以前常服的药,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试过的药,无色无味——这也是他先前突然怀疑萧乾的原因之一。
那顺把他关了起来——还是那个天神祭洞。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和萧乾勾搭上的。
突然出现的假苏赫世子到底是谁,他也不知情。
只是他被关入洞中,还没有那个苏赫世子,一切的事情,好像突然间就脱离了最初的设想,他被那顺彻底地关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年?
而他的一生,大多时候都是在囚禁中度过的。
这一关,又是一年有余。
在最为艰难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如果那个生活在南荣的浪荡为什么呢?我明明想宋骜死的,想了那么多年——可为什么就在他即将死去的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脸?在挣扎,在痛苦
他救了宋骜,让他代替了自己。
也让宋骜尝了他吃了二十多年的药。
可宋骜的身体状况和他不一样,他是二十多年从少量摄入到渐成习惯,宋骜突中猛药,虽然没有像真正的苏赫世子一样吃死,却是——吃疯了。
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看着疯掉的宋骜,他并没有感觉到快活。
很多次,他就坐在天神祭洞的台阶上,看着疯疯癫癫的宋骜,与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甚至也跟他说彭欣。
欣儿,我比他更爱你。说到这里,宋彻目光里有亮亮的颜色,哪怕我被药物折磨得生不如死,我也从来就没有忘掉过你——可他,你看,他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他不知道谁是彭欣,也不知道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看不到彭欣眼中的失望,他失望了。
幽幽一叹,他将背抵在石壁上。
他是这样一个男人,为什么你还要想着他?欣儿,你这么好,这么好,他拈花惹草的破烂身子,怎么可以碰你,而你怎么可以为他生下孩儿生了他的孩儿,却忘掉了我们的孩儿。
谈到孩子,彭欣身体微微一怔。
石头,我没有忘。从来没忘。
没忘?宋彻冷笑,那你为什么不为他报仇?
彭欣目光凉了凉,头慢慢垂下。
因为害死他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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