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的天很晴朗(孤王寡女272章)。
额尔不镇的北勐军行营里,阿依古长公主坐在长软椅上,轻抬袖口,在细细品着一杯清茶。
原本她是不喜欢喝茶的,但得回了儿子苏赫,受他的影响,她对汉家文化也有了兴趣。
于是,越了解越喜欢,越喜欢越了解。如今的食住行都恨不得使上汉家之物。
若非身尊位高,她恐怕连服饰都得换上汉服了。
长公主殿下——一个宫人话,她就那样冷冷看着他,一动不动。
纳木罕站在中间,与她平视片刻,迟疑一下,慢吞吞走过去。
你都想好了?不用再思量思量?
阿依古紧紧抿着唇,依旧没有说话,就那样坐在她的软椅上,将双脚都蜷缩上去,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凉了空间。
已然思量过。别无他法。
纳木罕眯一下眼,略带皱纹的脸上,有一抹难舒的沧桑。
不!你行事太冲动了。这般还不是时候,太早太早——
纳木罕,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前日之事,昨日之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那个女人。祸水啊!原本可以相安无事,我们再从长计议的。可他已经等不及了。前日为了掳她,不惜动用大军,结果平白死了那样多人,还落人口实。
说到这里,阿依古的身体终于动了。
她欠了欠身,端起面前案几上的茶杯。
呵一口水面,继续沉着嗓子说:既然这般,他仍未有消停的打算。昨日竟借口称病,不去围猎讲武,独留下她来博弈。他哪里是喜好博弈之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借机勾搭也就罢了,竟还册封为义妹?我北勐添一个公主,你以为会有什么好事?苏赫对那女子看得极紧,他这般步步逼迫,下面会打什么主意?不需我说,相必纳木罕你已心知肚明了吧?
纳木罕目光一寒。
可他是帝王。
帝王又如何?阿依古声音凉凉,拉木拉尔原本也可以做帝王,达尔扎也差一点做帝王,轮到他,又是谁之功劳?我推得了他上位,难道还拉不得他下马?
说到这里,她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盯住纳木罕(孤王寡女272章)。
来不及了,这将是最好的机会。
纳木罕手攥成拳,定于当场。
盯着她,一直盯着她,依在思考。
阿依古,此事太冒险,我以为——
闭嘴!没有什么你以为。在纳木罕的面前,阿依古从来都是放肆的。而且,她在北勐本来就位高权重,可说是除了蒙合之外的第二号人物,习惯了人人听令于她的日子,内心早已澎涨,又哪里容得了他三番五次地质疑自己的做法?
尤其这个人还是纳木罕。
她容不得,更是容不得。
她一脸愤怒地盯住纳木罕,唇角一点一点翘起,带出一个凉凉的笑。
而尔,突然就着手上的热茶,泼在地上。
纳木罕!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空空的茶杯,在一阵清脆的敲击声中,淡淡地说:你若能让茶水重回杯中,我便收回成命。
这样的强词夺理,让纳木罕叹息一口气,垂下了头。
阿依古,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事先商量一下?你这般一意孤行,是要出大事的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我不要你来教我!阿依古恨恨盯着他,秀美的眉头高高挑着,凌厉得像长了两条尖利的刺,我若靠你,这些年还有活路吗?靠你?你能给我什么?你又给了我什么?纳木罕,此事你帮则帮,不帮就滚!我,还有苏赫,我们都用不着你。苏赫有娘,他有娘就行了!他的娘自会为儿子辅平一切!
阿依古,你——!纳木罕微微蹙眉,试图劝说。
滚!不等他说完,阿依古连茶杯都砸了过去。
这一发狠,杯子直接砸中了纳木罕的胸膛。
那茶盏倒也结实,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居然没有摔坏,直到阿木罕无奈地弯下腰身,重重一叹着把它捡起来,捧回到发脾气的女人面前。
你这又是何苦?发这样大脾气,也不怕伤着身子?
在她的面前,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北勐丞相,而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男人。他将茶杯摆放在她的案几上,看一眼她微垂在身侧的手指,顿了片刻,终于慢慢地探过手去,将那一只白皙得青葱似的手,紧紧地握了过来,捏在掌心。
你有气就朝我使,我不怕。我就怕你伤着自己。但不论你怎么想,这件事,你办得实在不妥当!
我说叫你滚!
她要抽回手,他却不让。
紧紧的,紧紧的握着,捏得她生痛也不放。
阿依古,我说完自然就会滚。
他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一点儿都没有舍得挪开。眸底有担忧,无奈,更多的还是纵容以及对未知未来的踌躇,虽然我明知你做得不对,但只要你执着要做的事,我都会去做。为了你,为了苏赫,我也愿意做任何事情。
阿依古终于凝视看他的脸。
他老了,更老了,在她仍然娇艳的时候,一天一天老去了。
可他还是纳木罕,不是吗?他终于还是肯帮她的,不是吗?
一双游离的眸子审视着他,阿依古漫不经心的一笑。
说正事就好,何必假惺性说这些?你我之间,说这些已太迟。
你啊!还是这脾气。纳木罕摇了摇头,唇角竟露出一丝笑容来,抬起手拂了一下她的鬓角上的发,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现下——
顿住,他侧目,瞥一眼窗户处的天光。
良久,良久才回过头来,用一种复杂视线淡淡笑看阿依古。
我这就去了。不管事情如何,都与你和苏赫无关,你好好照顾着自己
他的举动,让阿依古微微一诧。
你要做什么?
不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
纳木罕很不舍的摩挲片刻她的手,终是慢慢放开,将那一只白皙的手腕重新放在软椅上,然后俯低身子,在她额角轻轻烙上一吻。
阿依古,我走了。你不要想太多,睡一觉,等醒过来,一切就都好了。
看着他大步出去的背影,阿依古整个人僵硬了。
这句话好熟悉。
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时也曾说过的话。
他说,等她醒来,他就回来了。
可等他回来,一切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帐篷的帘子放下了,扑一声,灌入一股子冷风。
阿依古突然踉跄着从软椅下来,趿上鞋子追了过去。
纳——
一个字出口,她撩着帐门的手就顿住了。看着外面那一个远远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帐外三不五时走过的侍卫,她的双脚终于还是停在了原地,再也走不出去。
我会等你。
她说,就像很多年前一样说。
她可以等他,却无力去追他了。
他对她是有心的,正如她对他一样。
可有心与无心也都已磋砣了一辈子,他们之间的情情爱爱都已经过去了,他们都老了,负累不起这样沉重的东西。她现在只是一个母亲,她有两个儿子。,人啦,得与自己觉得舒服的人呆在一起,才是人间极乐。也怪不得有人会说,做人最关键不是你是一个什么人,他是一个什么人,而是你在他的面前能活成一个什么人。哈哈,人生如此,得意啊!
墨九吃了几杯酒,心里一高兴,又开始了鸡汤文的哲学理论,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让众人听来,一知半解,一头雾水。她却不管不顾,自得其乐,斜斜地坐在石头上,像一个笑声里,突然又一叹。
王爷,我有些想念兴隆山了。
兴隆山的日子,就是这样自得的啊。
萧乾似是了解她,微微一笑,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墨九翻了一个白眼,我也想天天无闲事呢。
可走得越远,知道越多,闲事也就越来越多。
闲事越多,她就越来讨厌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也越来越想要回归诗酒田园。
可诗酒田园对如今的他们来说,多么遥不可及?
无奈地叹息一声,她想到未来还要长长久久与蒙合周旋,突然有一些烦躁。
不提了,不提也罢!吃酒吃酒,来,大家都吃酒。
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姑娘,举着牛皮袋子对着众人转了一圈,又高兴起来,将牛皮袋子高高举起,任由酒液全部滴入喉咙,方才眉头轻扬,一脸温柔地望向萧乾。
有酒有肉,便是人间好时节。爽!来来来!大家都喝!
喝喝喝!
自己人在一起,都不必拘束。
在墨九热情的引导下,一个个都兴奋起来,学着她的样子举起牛皮袋。
干啦!
美好,这便是美好了!
每个人都在笑,墨九也在笑,眉眼弯弯,一刻不停。却只有萧乾注意到了她眼波中掠过时的一丝轻愁。他浅浅抿了一口酒,然后突然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来。
阿九等我!
他没有带任何人,只一人一骑,握着一把长剑就钻入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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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点后,还会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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