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矜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红彤彤的,看着有些可怜(新婚旧爱,总裁的秘蜜新娘章)。
米蓝忍不住就蹙了眉,她实在是太长时间没在段子矜脸上看到这种弱势的表情了,从她回来以后,一直是强势而冷静的,就连与江临和好时也保持着绝对的理智,每一步都是衡量利弊后作出决定。
也只有孩子能触动她心里的弦吗?
米蓝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思索,银耳还太上两句,却怎么也不见段子矜开口。
十二点半,她们准时到达明月坊。
米蓝把她往前台一扔,自己径直走向了窗边的情侣卡座,那里早有一个戴着墨镜的漂亮女人等着了。
见米蓝过来,穆念慈单手摘下墨镜点了点酒水单,你喝点什么?
米蓝随口点了杯果酒,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正被招待引向雅座的段子矜。
巨大的山水盆景和一排人工养殖的金丝竹基本把她们的目光隔绝在雅座外面,米蓝皱了下眉,隐约从竹枝间看到了一抹黑色西装的影子,撇嘴坐下来道:姓王的选的烂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山人自有妙计。穆念慈神秘一笑,撩开一侧的头发,米蓝瞬间就看到一条白色的耳机线沿着她脖颈的曲线钻入她的外套里。
她愣了两秒,有些无语地问道:你到底是心理医生的还是特务啊?
穆念慈刚要回答,耳机里传来动静,她一下子收声将食指点在了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雅座里,王总已经站起身来为女人拉开了座椅。
段子矜亦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穿着打扮很得体,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个子不如江临那么高,体格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壮,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含蓄和婉约,远不如北方人那么粗犷豪迈。
尽管段子矜并不觉得含蓄婉约用在一个男人身上是什么好事
她坐下来后,对方同样在用眼神审视她,或许是当惯了领导,简单一个眼神也总会透露出不简单的含义。
不像江临那样深沉幽冷不怒自威,而是近似于某种精打细算的审度,让她第一印象就是——话,他又急匆匆道:我不是怕花钱!我不是怕花钱!重申了两遍后,才有理有据道,不过过日子就像做生意嘛,我们讲究用最低的成本收获更多的客户体验,这才不亏本!段呢?红烧狮子头嘛,我们下次再吃!
隔壁桌穆念慈端着咖啡听到这句话,噗地吹出一口气,奶泡溅在了桌子上。
她摘下耳机问米蓝:你找的这是个什么货色?
她还是第一次见女士点完单以后这么直白而条理分明地否定女士心愿的男人。
他这种否定方式连商量都不是,而是摆事实讲道理,洗脑式的让人遵从他的意思。
米蓝戴着另一只耳机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不禁笑着扶额,怎么办,我好讨厌这种抠门的男人。大约是那个男人在她身上总是太舍得花钱,她要的东西,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给她送来。
穆念慈很中肯地评价,在他心里,钱不是赚出来的是省出来的。事业发展到他这个地步还天天想着省钱,这种男人大概是有什么自卑的过去,而这种自卑情绪很容易引发极端的控制欲,也就是你们通常说的直男癌。
自卑的过去。
米蓝仔细咀嚼着这五个字,想起男人的隐疾,惊叹道:你们学心理学的看人都这么准?
穆念慈没说话,耳机里很快又传出了女人温静的嗓音,我都随意,您安排就好。
结果聊了没几句,王总又道:段。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条精致的钻石手链,本来还给你订了一束花,但是我觉得无论是这条手链还是那束花,都更适合高雅的西餐厅,没想到段话,余光不经意扫到了明月坊的门口一道疾步而来的高大身影,她忙戴上墨镜压低了鸭舌帽,将脸转向一边,完了,快躲。
米蓝也看向那边,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手挡着脸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无比紧张道:他怎么来了?新闻上不是说他
不在郁城吗?
段子矜专心用纸巾擦着桌面上的水渍,王总就在对面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真如米董事长说的那样,美丽而大气,处变不惊,可总给人感觉她就像是个瓷娃娃,虽然做工和造型都很精致,但只是个娃娃,没有什么情绪可言,也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除了刚才他要给她戴手链时,她突然皱着眉躲避的样子。
不过想到她能听自己的话又有个儿子,花钱好像也不是特别大手大脚,这样看来,倒是结婚的好人选。
他便轻咳了一声,段,可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江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段子矜自始至终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心好似被千万车轮碾压而过,喧嚣不安。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边,她却好似有很长时间没有听过似的,觉得莫名遥远陌生,他淡淡道:来接她。
饶是王总隐约猜到了江临和这姓段的女人之间必然有些关系,却还是被他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说得有点茫然。
江临也不等他请,直接拉开了段子矜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鹰隼般锐利的黑眸扫过桌面上的盒子和手链,眼底铺开些许阴霾,却被他压制着,显得很冷漠。
坐在里侧的女人这才平静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江临却当着王总的面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亲昵地用鼻子点着她的额头,这东西是王总送你的?
他的动作让王总僵在原地,脑子里一下子没能绕过弯来。
段子矜看了他片刻,很轻易就看出了他温柔的假面下那些在深流动的阴鸷和不悦,于是挽唇轻笑,是啊。
江临伸手扣上了盒盖,发出不大不出来王总要是再听不出二人的关系,那他也是白在商场混了,可是——
他还是不甘心地咳嗽了一声,垂死挣扎,江总,我和段完,便嗤笑,她和她儿子一天的吃穿用度比你一个月挣的都多,这么金贵,凭你那点本事,养得起么?
王总变了脸色,没说话,男人却拿起眼前的手链盒端详了两秒,反手掷在了他身上,声音阴沉得能挤出水,给你五秒钟,带着你的穷酸玩意儿滚出去,再拿它出来丢人现眼,别怪我不给你脸。
段子矜还是第一次听到江临说话这么不给对方留面子。
从他进来到王总离开,短短不过三分钟的时间。
她的眼波微晃,低垂着头,面色淡然,拎起包就要走,还没走出几步就被男人用力拉住。
他的手越过她的肩膀撑在墙上,俊容面无表情得像块石头,相亲?我才几天不在,你就找别人相亲了,嗯?你就这么急着嫁人?
段子矜看着他那张心如明镜台般凝然沉稳的假面忽然像被撕裂,整个人透出沉郁而凉薄的暗色调,浓稠得从骨子里溢出来,不禁冷笑,你竟然还敢硬着头皮来见我?
男人眉目微动,扯唇轻笑,那我该硬着什么,嗯?
随着话音落定,他的膝盖已经隔开她的两条道:那是人家会过日子,知道顾家。
顾家?男人嘴角零星的笑意也散尽,沉冷的嗓音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耳膜,我是渴着你了还是饿着你了?
段子矜抿了下唇,嘴角是将笑未笑的弧度,却盛满是讽刺,都没有,你只是销声匿迹了一个星期,微博上那群自封的江太太们都知道你人在哪,我却还得从电视上才能看见你的行踪(新婚旧爱,总裁的秘蜜新娘章)。你没渴着我也没饿着我,你就是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做什么事去什么地方也没必要跟我交代,是我无理取闹。
她说着,恹恹地推开他,起来,我要回家了,儿子在等我。
段子矜还是没能走出男人怀抱的方寸之内。
他从她背后俯身抱着她,手臂一点点收紧。
段子矜没动,冷声道:放开。
男人也没动,就这么抱着她,亦没有回应她的排斥和驱赶,语气寸寸深下去,如弥漫着雾霭,低哑,模糊,让人听不真切,因为这件事情生气?
段子矜咬了下嘴唇,不言语。
他却把她转过来,对上她有些闪躲的褐瞳,低低问:你很在意?
认真听起来,男人的尾音里好像藏着微末不可察觉的笑意。
门外不远的情侣座上,穆念慈摘下了耳机,冲米蓝勾唇,你跟江临说了什么?
米蓝喝了口果酒,有条不紊道:就按照你说的,让他一个星期别来找她,也不要主动联系她。
穆念慈不禁加深了笑意,干得漂亮。虽然我没想到江临会提前回来,不过这也算是不了句:她最初爱上江临的时候,不也就是个有那么一个时刻能唤醒她对爱情的感觉,那一定不是分离时撕心裂肺的时刻,而是最开始动情的时刻——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为了对方的一言一行而绞尽脑汁,总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初入情的单纯。
雅间里,段子矜沉默地被他抱着,心里对他厚重的反感却在这一个星期中如同抽丝剥茧般被层层剥落,只剩下最后一层坚硬的壳,她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层外壳下有一颗鲜红跳动的心正亟待冲破桎梏,然而她却无能为力。
是我错了。男人用额头抵着她白希的额头,也不辩解,只是低声道歉,是我错了,以后不这样,嗯?
这时候的段子矜就像个知慕少艾的高傲女孩,和别人闹了脾气,对方主动道歉后,她却梗着脖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撇了下嘴,眼神闪向另一边,静静开口:红枣被接走了
本想引开话题,却发现这个话题更为沉重,以至于接走了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沙哑得带了点不自然的颤抖。
男人显然没有她这么感性,见她眼眶泛红,想是又想起昨天孟清平从她怀里把红枣抱走的感觉,他口吻低沉地应:我知道。
听说那一大一什么都是错。
怀里的女人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衬衫,她纤细的手指把他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揉出了极其难看的褶皱,男人皱着眉却没阻止,只听她音色比刚才还要沙哑地问: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倔强地扁着嘴,好像是为了让自己不哭出来,红彤彤的眼眶却让男人的心顿时揪紧,他的身体僵硬得很,嗓音亦是绷紧,没做到你的要求,怕你见了我不高兴。
他说的是她那句——那你别来见我了,反正我走到哪都在你眼皮底下,你也不用担心我突然消失,什么时候做到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段子矜松开手,用力推开他,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又不怕我不高兴了?
江临握住她的手臂,承受着她突如其来的脾气,低低道:我不来,你就跟别人走了。
说起这件事,他的黑眸里忽然扬起阴霾,却被竭力压了下去,显出一点生硬的冷。
段子矜与他对视了好半天,终于问出了这段日子以来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走?
男人握着她的手一僵,眸光明暗交错了一阵,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那沉重的眼神好像要透过她的双眼直直坠进她心里。
良久,他自嘲地笑,因为你对我已经不会心动了。
他的话让段子矜蓦地一怔,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
男人兀自说了下去,嗓音微哑,微凉,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因为我是你最好的选择。如果有和我条件一样甚至比我优秀的人,你随时也可以改变主意,答应和他离开。但是我承诺过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你爱不爱我,我都不会在意,不能在意。
当初伤害你的是我,现在打动不了你,也是我无能。我不能以此责怪你。更何况,她有多努力多配合,他都看在眼里。
段子矜看着他那双黑得空洞的眸子,心里胀得发疼,很多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一个字。
他突然徐徐地笑出声,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哑声问:我比他们好,比他们优秀,你会爱上我吗?
这话——
女人的瞳孔猛然一缩。
三年前,他们在g市的过刚刚醒来的那段日子。她闭了下眸子,语气愈发轻渺难以捕捉,那时候我每天除了打针吃药就是见各种各样的医生。一开始脖子以下全无知觉,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我很怕自己就这么瘫在床上,可我连儿子都还没抱过一次。
男人静静听着她说,她的每个字都像是重逾千斤的石头压在他的肺腑,痛得近乎窒息。
他不说话,段子矜却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全都绷了起来,黑眸间也似裂开了缝隙,有暗哑的情绪丝丝缕缕往外涌。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所以我很拼命地做复健,手刚刚会动的时候,我就想从轮椅上走下来。那时候银耳也正在学走路,有一次玉心去给阿青开门,银耳就在我面前,他忽然自己站起来,我害怕得要命,可是我不能动,就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摔了个跟头,摔得大哭大叫
男人把她抱得更紧,来来回回就只有模糊沙哑的一句:对不起,悠悠,对不起
她闭着眼把泪水逼回去,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自己曾经爱上你?
男人的心猛地被一只森森白骨的爪攥住,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她看着他惊痛难安的眉眼,却莫名笑了下,更有意思的是后来,有一位给我做复健医生,借着做复健的名义差点把我八光了,我就看着他,动也动不了。幸好那天玉心买菜回来得早,及时制止了。她为了我差点和那人渣拼命,被打伤了一根肋骨。
穆念慈在外面听到这里的时候,眉头蹙了下,与米蓝对视一眼,叹道:原来这才是她排斥异性的诱因。
米蓝亦是双眉紧拧,怪不得她肯为了张玉心的遗愿做到这一步
冒着被江临发现纠缠的风险也要亲自回来,因为张玉心是她的恩人。
耳机里忽然传来男人冷漠入骨的声音,紧紧忍着怒意,那男人现在在哪里?
女人笑了笑,被阿青找人打成了四级伤残,丢进监狱里了。
很久的安静,男人低沉哑透的嗓音缓缓响起:恨我?
女人的回答却清浅含笑,恨。
她终于大大方方地承认她恨了。
恨了,就不是波澜不惊地当他是陌生人了。
恨我,还要和我在一起?
段子矜望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没言语。
男人这次却没再道歉,也没逼她给一个答案,过了好半天,低声问了句:跟我回家住?
段子矜侧了侧头,抬手用食指绕着自己的发梢,温温淡淡地反问:那你还找人跟着我?
男人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头轻轻吻着她的眉心,语气却很是深沉,以后我亲自跟着你,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你的所有心愿我都会满足。欠了她八年的宠爱,除了这样,江临不知道还能如何归还。
女人眉眼娇媚,似笑非笑,我记得你说过,你很看不起白檀。
那种宠女人宠到无法无天的男人,不顾责任,不顾礼法,只要他女人喜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把天掀了。
江临抿唇,那句话不作数。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低哑道:这么喜欢女孩,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短短一句话,他却说了很久,每个字都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