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视野里却是一片黑暗,漫漫黄沙被烈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这是王二逃出来的第二天。
为了尽可能迅速远离农庄,以减少被抓回去的几率,第一天少年几乎没有休息,只在正午时分阳光最强烈的时候,稍稍躲藏了一下。
没办法,强烈的光照使得沙子的温度惊人的高,只有一双沙鼠皮靴子的王二只能休息,而且他那件土黄色的旧斗篷也无法有效隔绝高温的空气。
哪怕现在还不是最恐怖的夏天,但正午时分的热风也会迅速带走王二身体里宝贵的水分,最终将他变成一具干尸。
越是恶劣的环境,弱小的个体越需要强大的装备。
幸运的是第一天王二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他成功的离开了尽可能远的距离,代价是疲惫不堪的身体,以及消耗近半的食物和水。
王二原计划第二天白天休息,夜晚赶路,因为寒冷总比高温更容易对付。
可惜突如其来的沙暴打乱了他的计划。
当黄昏降临的时候,沙海里归于平静,四周一片死寂,一丝风都没有。
似乎之前的沙暴都是幻觉。
可惜不是,一处小沙丘的背面,王二用力撑起覆盖在身上的旧斗篷,艰难的从沙子里爬出来。
更糟糕的是原本枕在脑袋下面的包裹不见了,也不知道被风沙掩埋在了何处。
王二简单的在周围找了找便放弃了,沙海寻包的难度不比大海捞针小,再找下去也只是浪费本就不多的生存机会。
“该死!”王二低低的咒骂了一声,但很快便收拾好情绪,开始清理身上的沙子和擦伤。
一个悲观主义者是很难在沙海里独自生存的,沮丧也无助于改变现状,王二必须坚强起来,继续独自前行。
毕竟还活着,活着就不能认输。
我还要去莱因哈特,怎么可以现在就死!
少年暗暗给自己打气,裹紧斗篷,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又是沙暴过后难得的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沙海里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向着远在天边的巨大黑影前进。
他身上只剩下贴身绑着的,几块巴掌大小的沙鼠肉干,还有腰里挂着的两个水囊。
肉干在农庄里可不是一般黑奴能弄到的食物,即便是牛大炮手底下的打手,也不是能顿顿都吃上肉的。
这几块肉干还是王二想尽办法才弄到并藏起来的,吃一小块儿都比吃一大碗沙里黄顶饿。
水囊里则是仙人掌汁,虽然辐射值比绿洲里的水稍高,但除了能提供人体必须的水份以外,还能提供些能量。
辐射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总比饿死在无人区强。
坚持到第五天黎明的时候,王二在一个背风处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下。
两腿跟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少年实在是太累了。
掀开斗篷上压得低低的兜帽,露出一张略带青涩的瘦削脸庞。
黑头发黄皮肤,五官都齐全,总之普普通通肯定算不上一枚美男子,第一眼能让人留下些印象的,除了倔强高挺的鼻梁,恐怕就是那一双眼睛。
少年的瞳孔不是寻常亚裔的黑色,而是在黑色深处暗含一点殷红,就是血液阴干了之后的那种颜色。
但不仔细盯着看并不容易发现,所以能让人留下些印象的,也就只剩下那挺拔的鼻子了。
倚着冰冷的沙丘,疲惫的少年看了看那依然远在天边的巨大黑影,不禁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地面上。
冰冷的沙子无声的凹成一个小坑,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松开拳头,王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肉干,费劲的撕下一条条肉丝送进嘴里,靠着不多的口水咽下。
水囊早在昨天黄昏就已经空了。
昼夜交替的寒冷与炎热,再加上在沙海里步行本就不易,体力消耗非常大,对水份的需求也格外旺盛。
哪怕少年连自己的尿液都没有浪费,但也依旧入不敷出,现在就连尿,都挤不出半滴了。
吃了半块肉干,王二将剩下半块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现在就连口水都不怎么分泌了。
他再次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远方的巨大黑影,暗黄色的巨大太阳正从那个方向升起,千万道黄红色的光芒在沙海里急速扩张。
黎明准时到来,希望依旧在。
收回目光,拉上兜帽,少年紧紧裹着斗篷,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路,还很长。
……
半夜时分,王二突然睁开了双眼。
独自行走在危险的旅途,哪怕是睡觉,他也得留个心眼。
惊醒少年的是一阵低沉的呜咽,听上去像沙狼,离这里不远,应该是他设置的一个警戒点。
每次睡觉前王二都会在四周,用仙人掌的尖刺倒插在沙子里,做几个简单的警戒点,沙暴的时候虽然因此损失了一些尖刺,不过好在还有备用的。
王二轻轻拉起兜帽,身子也从蜷缩慢慢变成趴在冰冷刺骨的沙子上,除了一双眼睛,整个人都藏在土黄色的旧斗篷里,几乎跟沙海融为一体。
可惜沙狼不是人,虽然为了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它们的体型变得更小,往往只有旧时代普通土狗那么大,但灵敏的嗅觉却并没有退化多少。
更可怕的是它们往往三五成群。
还好,王二的视野里只看到不远处的沙丘中下部有一只沙狼。
月光之下,王二又处在视野开阔处,应该没有其余的危险了。
那是一只孤独的老狼。
斑驳的银灰色毛皮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只剩下令人沮丧的灰暗,右前腿似乎还有些瘸,也不知是不是被王二埋下的尖刺扎的,距离稍稍有些远,月光下看不大清。
这应该是一只被狼群驱逐出来等死的老狼,在残酷的沙海里,生存法则同样是无比残酷的。
也许这只老狼曾经拥有闪闪发亮的毛皮,也曾用强健的四肢、锋利的爪牙为狼群征战四方,但它现在终究老了。
狼群不再需要它了,它只得孤独的游走在沙海里,猎杀着每一丝希望,直到倒下的那一天。
现在,它发现了王二。
王二也知道老狼发现了自己,并且十有八九不会退缩,现在看上去的犹豫,只不过是在等待发起战斗的最佳时机。
这就是沙海,为了生存,为了每一丝希望,万物彼此战斗,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止。
王二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直起了身子,拔出腰上的管叉,微微向前俯身,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弱者,连守护希望的资格都没有。
比小臂略长的管叉,前半部分在月光下微微泛起绿色,那是被仙人掌的汁液长期浸染的结果。
这种顶端切割有锐利斜面的金属管子,是少年日常用来收集仙人掌汁液的劳动工具,也是农庄的黑奴们唯一可以依赖的武器。
至于枪支,那是牛大炮和他的几个心腹才有的大杀器,普通打手也就是提着把破刀。
实际上,农庄黑奴在沙海里,也并不是一种安全的工作,除了辐射、流沙、沙暴等等天灾,时常还会遇到饥饿的野兽,甚至是更加可怕的变异兽,这也是黑奴出现死亡的最主要原因。
王二虽然还不到十六岁,但亲手杀死的野兽并不少,只不过其中最危险的也就是三只沙狗子,算是庄子里运气很不错的黑奴了。
而沙狗子和沙狼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哪怕只是一只瘸了腿的老狼。
少年却没有太多紧张,从迈出逃离的第一步起,他就已经学会了最坚硬的勇敢。
自由之心,无所畏惧。
动了,最终还是下方的老狼先动了,沙丘上面的猎物让它有些不安,来自本能的不安。
但老狼还是选择了进攻,因为这是几天里它唯一找到的猎物,它没有选择。
它的希望,就只剩下生存了,哪怕一天也好。
老狼没有如年轻时那样,笔直冲向猎物然后战个痛快,而是紧盯着王二,伸直装瘸的腿,那里只是被尖刺扎了一下罢了。
示弱只不过是一种捕猎的策略。
现在既然示弱没有效果,经验丰富的老狼便决定换一种策略。
就见它的眼睛里放出凶残的光,一步一步,缓缓向前。
压力,它试图通过无形的压力,来迫使年轻的猎物露出破绽。
在老狼的印象中,年轻的猎物总是容易冲动,而冲动会让它更轻松的咬断猎物的脖子。
它老了,不再喜欢正面硬罡了,它喜欢用智慧来对付猎物。
其实,也是因为它老了。
面对老狼步步进逼的压力,少年只是略微放低管叉,保持一个最容易发力的姿势。
片刻之后,老狼发现了这个尴尬的事实——对手并没有给它展示智慧的机会。
曾经有一瞬间,老狼想过退却,但终究还是加快了脚步,然后笔直冲向了沙丘上的少年。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是无声的冲锋。
像一道沉默的光,在寂静中前行,孤独却坚定。
怎么可以退却?
这是一只狼的尊严,一只孤独的老狼仅存的尊严。
你我,只能活一个。
片刻后,“砰”的一声闷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少年被扑倒在地,大片的沙子在月光下飞散起来,于空中划过银色的轨迹,然后“沙沙”的击打在沙面上,发出雨一般的声音。
沙雨中,老狼死死的压在王二身上,饱受岁月侵蚀的牙齿,紧紧咬在少年的右边肩膀处,血从伤口处往外渗透。
而更多的血,则从老狼身下流淌出来。
流过王二的身体,汇聚到少年身下的斗篷上,如一条悲伤的小河,带走了沙海里又一条孤独的生命。
老狼死了。
最后关头,王二躲过了它咬向自己脖子的致命一击,只是伤了肩膀,但老狼却没有躲过少年刺向它心脏的那一记管叉。
锋利的管叉被王二用尽全身力气,决绝的刺入老狼的心脏,然后苍老的血液便从中空的管叉这头喷涌而出。
老狼死了,输掉了最后的希望。
月光下,少年连推开老狼尸体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击,是他全部的希望,也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一片云飘过,露出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少年就这么躺在沙丘上,仰望星空,感受着身体上逐渐冷去的老狼的尸体。
活着,我还活着,希望依旧在。
片刻后,恢复了一点力气的王二松开管叉,伸手拂上了老狼那双依旧圆睁的黯淡眼睛,轻轻的说了一声。
“谢谢你,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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