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北军大营旁的小屋,屋中一共十二人,皆是内廷指挥使。此番南北之战,内廷十三指挥使有十二人随军而来,便是奉有杨九密旨在手。
屋中拥挤,吵吵嚷嚷的,看有一人,身长不足五尺,穿的一身大红大绿,头,脚下边退,那桌子本被压碎,这踩了一处桌脚,连忙踉跄两步。
“算了。”鬼姬回身望望这宽阔的背脊,低低道了句。
听了这话,鬼王停了脚,猛吸口气,目光直向吉法师,直吓得那吉法师又退两步,脚上再一踉跄。
“好了,别闹了。”刘唐看了看这狼藉之地,道了句,“这两日大军便要进发,南军必定抵挡不住,届时我等还要随军前往。探子来报,十戒珠和大和尚如今都在英布那处。若是取不回十戒珠,我们都要担罪,谁去走一趟”
屋中一时安静,竟无人应承,那大和尚能与鬼姬战个不相上下,英布素有逍遥侯的名号,恐怕更加了得。众人心中皆没这个把握。
“我去吧。”鬼王叹了一气:如今事已至此,又何必让她再被怪罪,这屋中除了自己恐怕也没人能取回十戒珠了。这一刻念想,又道了句,“影子人,你随我去,只取东西,勿伤人命。”
方才触了霉头,这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影子人只“噢”了一声,便应承下来。
“如此甚好,万事小心。”
“嗯。”鬼王低声一应,转身便走,又看了看鬼姬,还低着头,心中微微一涩。
太平,风月池林,居中是一塘,围着池塘是一圈小楼。小楼修的不高,二三层而已,皆是红木纱帐,房檐挂了红灯笼,池边映着杨柳树。此刻日早,这风花之地却是安静得很。
大智凭栏而望,池塘静谧,杨柳垂阴,不想这等烟花地,也有如此优雅之时。望了湖面怔怔有些出神,金光寺就这么没了,微是叹息,神思渐渐有些迷离。当了七年和尚,如今又该何去何从鸟雀声响,街道无人。这杨九为何要抢十戒珠又为何要屠灭金光寺只这一刻念及,长老已逝,留了自己这孤苦伶仃的大和尚,大智一声苦笑,拍拍脑袋:“长老,你说洒家该往何处去”独自喃喃了一句,见得一双纤纤细手搭在旁边,该是那姑娘来了。这些日子,自己伤势方愈,皆是这姑娘照顾的,大智回过头来,见得嫣然一笑,自己也傻傻笑笑。
“大师在想什么呢”女子回以娇柔,看看面前这和尚,这般高大的身躯。
“噢,洒家只是胡乱念想罢了。”大智转了头回去,又向池塘,池边有石,近些的地方还能见到石边水波点点,当是水蝇小虫。
“大师伤病初愈,还是少吹些风吧,不如回房歇息片刻。”女子又是莞尔一笑,笑的妖娆甜美。大智回头瞧瞧,当真是好看,只是不知这姑娘如何在烟花之地有一处小楼。
“哈哈,姑娘莫要为难洒家了,洒家在屋子里闲了好几日了,都快歇出毛病了。”又是爽口笑笑,这几日来,姑娘倒是贴心,这离了金光寺,还有人能待自己如此细致,大智只觉心中微微暖意荡漾。
“大师既然不愿回屋,那小女子便陪大师待会便好。”姑娘看向池塘,目色辽远,这景这画,好似念起种种一般。
“不劳烦姑娘,不劳烦姑娘,若是姑娘累了,回屋休息便是。”大智回身又看一眼,不知为何,只觉心中安宁,竟全无思绪。
“大师可喜欢这池中景色”姑娘怔怔望着池水,随口问了句,再晚些时候,此处才是车马喧嚣。听闻南北两军在太平对阵,这风月池林却还旧般模样,全似将世界隔绝了一般。
“此间甚好,甚好。”大智咧咧大嘴,又笑了笑,摸摸脑袋,“对了姑娘,这相处多日,还不知姑娘芳名。”
姑娘回头嫣然:“这几日来,小女子还以为大师不比世人,只叫姑娘便好,却不想大师也是世俗之人,还念到小女子芳名如何”
“呵呵,呵呵。”大智摸摸光头,傻傻乐乐,“姑娘说笑了,洒家只叫姑娘便是。”
姑娘见得大智这般傻愣的模样,也觉可乐,手中掩嘴笑笑,竟如春风入梦:“我确实是说笑的,小女子名唤毕罗衫,大师唤我名字也好,唤我姑娘也好,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花名如何,又何必计较。”
“还是姑娘想的通透。”大智微觉尴尬,大嘴咧咧。
“大师知了小女子名号,小女子却还不知大师法号如何”娇娇柔柔,甜甜美美,毕罗衫又瞧瞧这光头大汉,生的颇有凶相,这模样却几分傻的可爱。
“噢噢,洒家法号大智。是个小和尚,谈不上是大师。”
小和尚毕罗衫又瞧瞧大智,这般个大的小和尚,却还真难开口,当下又觉可乐:“哦却不知如何才谈得上是大师”
“大师那是得道高僧,当是长老那样的,洒家是个粗鲁人,只能算作秃驴,不能算作大师。”大智又摸摸光头,一念长老,还觉得心中有些不舍,耷拉了脑袋,低垂了眉宇。
毕罗衫看在眼中,微微叹息,便不去调笑大智,又向那池塘望去。水波平静,嘤嘤鸟语。二人静了片刻,听了身后有上楼之声,这才回了头,看那台阶上来两人,一是英布,一是一年轻男子。英布打上楼便笑道:“来来来,贤弟,给你介绍个人。”这一边说着,一边走来。大智看看这年轻小伙,气质不俗,手中提了柄剑,照了面便欠身一礼,正是儒雅模样,又傻傻笑笑。
“贤弟,来,这位小兄弟便是我前时曾给你提过那赵尚书的长子,赵天行。”二人近了身,英布摆手便道,回身又对天行,“这位是。”
这话还未出,却被大智打断:“洒家法号大智。”
“大师。”天行提了剑,又欠一礼。
“小兄弟。”大智也回了一礼:赵尚书是忠义之士,这公子也见得彬彬有礼,一表人才。
“既然有贵客到,小女子这便去置些茶汤糕点上来。”毕罗衫看得英布兴头高,面上带笑,欠身要去。
“诶,罗衫,置些酒水来,我好久没和贤弟畅饮过了。借今日机缘,我三人好好喝上几杯。”
“姐夫,大师伤势初愈,怕不能喝酒喽。”毕罗衫回身看看大智那殷切的神采,知他口中饥渴,又是垂目一笑。
“诶,贤弟那是铁打的身子,你不知他那海量,少饮几杯无碍的。”英布又道一句。
“大师觉得呢”毕罗衫又瞧瞧大智那纠结的神色,这大师还当真傻愣可爱。
大智咂咂嘴,只觉得酒瘾上头,这伤了些日,姑娘一直不给酒喝,心里早便痒的不行,这听了有酒喝,又看看姑娘的模样,吞了吞口水:“便不喝了吧。”
“那小女子便下去准备了。”桃色嫣颜,回身而去。大智只觉得可惜,嘴中此刻还馋的厉害,怎得就说不喝了嘛。
“贤弟,你这是”英布听得不喝,却是愣了一刻,此刻回了回神,略一思索,又道,“哈哈,无妨无妨,不喝酒便不喝酒。”
稍事等候,便有几个随从搬了桌椅上来,三人随身落了座,毕罗衫道了句:“几位慢聊,小女子便不打扰了。”语罢人去,三人便此闲话几句,才听英布言道:“天行,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天行心中空无一刻,却是没有言语,自回了北都,见得家中荒落的模样,便去寻了老太师,又辗转来了太平城。本是只念承父之志,如今之时,却只觉心中无力。父亲走了,便是走了。
“哎。”英布叹了一声,“贤弟可知那奉天会”
天行点了点头。
“不瞒二位,那奉天会便是我和老太师一手组建,两位与那杨九皆有大仇,如今又别无去处。不如便留在奉天会,咱们三人联手,共图大事。”英布神色殷切,却见这面前二人不惊不喜,还那般沉默无声。
“二位贤弟以为如何”
“呵呵,呵呵。”大智摸摸脑袋,傻笑两声,“大哥,你看,洒家是个和尚。”
“和尚怎么了你我图的是那忠义正直之事,又不是那奸佞妄邪之说,如何便不能共图大业”英布知大智语中意思,此刻略带几分激动。
“大哥莫怪,洒家如今只想代长老好生保住十戒珠,再寻个好去处,只怕随着大哥,反会累及大哥手脚。”
“贤弟听我一言,如今贤弟只身一人,若是杨九那厮再使人来抢十戒珠,届时却是不好对付。奉天会如今广纳豪侠,若贤弟能留在奉天会,不但能保住十戒珠,还能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何乐而不为”
大智心中叹息,自己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从妖兽打到叛军,又打到东洲十六国的军马。后来当了和尚,渐渐才想明白许多,这凡是战事,又何来为黎民杨九掌权这些年,反是见得国中安定,四海升平,如今战事方起,不过四处征调民夫罢了。再打些时候,死的人多了,便要强征士卒,钱粮不足,也只能寻了百姓索取,届时和番景象,自己早便见惯看惯了,便是不愿再沾惹这些。
英布看得大智不语,也知他志不在此,口中惋惜:“不如这样,贤弟且先留在奉天会中,若他日贤弟当真寻得好去处,愚兄也好送送你。”
“多谢大哥体谅。”大智暗叹一气,大哥如此盛情,本不知该如何拒绝,亏了他松口。
“天行,你的意思呢”
“家父为尽忠而死,为人子,自当承父志。”低低言语,便也不知道说与他人还是说与自己。
“如此甚好,奉天会前时曾寻到一皇室遗孤,如今圣上殡天,荣亲王又被杨九那厮杀害,康亲王生死未卜。老太师与我皆以为,当扶此子为正统,以续皇室血脉。”
皇室遗孤天行心中错愕,皇室一门,如何还有遗孤圣上病重十九年,唯一皇子早在二十年前夭折,荣亲王又未有娶妻生子,何来遗孤之说
英布将这神采看在眼中,又道:“荣亲王虽未娶妻,但在民间尚有子嗣,如今此子年岁尚小,老太师已差人将他保护起来。”
天行微微一愣,不错,未娶妻,也不代表没子嗣。只是。心中念及些事,康亲王如今尚在人间,即便真的要继位,也当是他,只是同行许久,心知黑衣人不愿卷入这等事来。又该不该告知英布这念了片刻,还道罢了。
“奉天会得贤弟相助,必是如虎添翼。”英布看天行当是应了,心中欢愉。赵尚书虽死,但其在文人之中的名望更盛,得其子嗣相助,日后便是要奉正统,也是助益良多。
“侯爷过奖了。”天行也不争辩,心中只道。既然决定承父亲之志,留在奉天会,也算正途。
三人又闲话些时,聊些见闻杂事,倒也其乐融融。待得过些时候,才看有一随从上了楼来:“侯爷,楼下有人求见。”
“噢”英布一惊,此处本是机密之地,如何有人会找来此处“是什么人”
“那人不告知名号,只说见了侯爷自有分晓。”
“那人是什么模样”
“是一壮硕的汉子,看的三十余岁,额头有一青色胎记。”
英布脑中思索,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啊。不论是谁,既然找到此处,是敌是友都已经来了:“你去请他上来吧。”小提示:电脑访问进qiuxiaoshuo.com手机登陆m.qiu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