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人一片静默，夏婉如挥了挥手，身边几个服侍的阿姨极有眼色的闪身出门。
主人家的内斗或是闹剧，当下人的，越少知道越好
“爸”
楚乔好笑的看着楚涵云，轻勾的唇角，看上去充满讽刺意味
楚乔一声“爸”喊出来之后，便哽咽了一声，眼圈也泛红了,像是不堪忍受被众人围观的难堪。
“我还是那句话，爸爸如果不欢迎我回家，我也可以现在就走，用不着吃顿饭都还要受一肚子气”
“我回楚家，一共吃了几顿饭又有那一顿能安安静静的吃完”
楚涵云的脸色暮然一沉乔松柏也青了脸色
楚乔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小脸苍白，却没有丝毫的畏怯，
“如果吃一顿饭，不是问候我妈后来居上，就是嘲笑我乡土，再不然就直接怪我抢了她的男人”
楚乔哽了哽，澄澈清凉的眼睛里弥漫上一层水雾，却是仰着头，抑着鼻息，不让它们掉下来，眼神里的怨愤和委屈，让在座的人都心里惊了一下
楚涵云感觉自己的大脑轰然一声，眼前一团混沌，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年
这样的楚乔，让他想到了记忆里深埋的那个人，以为痛到麻木的心脏，刚刚见了阳光，却被人扼住喉咙，呼吸不出来。
“乔乔乔”他差点以为见到了乔楠
乔松柏看向夏婉如和楚凌的脸色不善
后来居上乡土抢男人
他们上一辈发生的狗血戏码还少吗
他乔松柏的人生就跟这些儿女情长纠缠不清了吗
无论如何，对于已逝的人评头论足，这让他心里郁结得紧
“你这个母亲是怎么当得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要教”
说得是夏婉如，未必没有夏玉兰的责任
夏婉如内心苦涩，刚刚垂下来的手握紧，关节泛白也未有觉察
“凌凌，住口”她忍着心里丝丝绕绕的烦乱和煎熬，制止楚凌出口反击
“你要真那么有骨气，走了就不要回来了现在回来是为什么还不是舍不得楚家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楚乔，你就是最虚伪的骗子以为虚长声势就能博人同情我鄙视你”
夏婉如和夏玉兰拉扯不及，此刻的楚凌，像是只焦躁的小豹子，对着楚乔张牙舞爪
“你走啊，走啊这个家不欢迎你你没回来的时候，家里和和美美，你一回来，就鸡飞狗跳，都怨你，都怨你你跟你妈妈一样，就喜欢跟别人抢男人”
“啪”楚涵云攸地一步上前，扬手一巴掌就甩在了楚凌脸上
伴随着这一声响，楚凌的头偏向一边，娇嫩的小脸上，瞬间多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涵云”
这下连楚老太太都压制不住情绪了
楚凌口无遮拦没错，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但她不意楚涵云会动手打人而且出手这么重
她重重拄了拄手里的手杖，人也有些站不稳，夏婉如抹着眼泪赶紧上前扶着她
“冤孽啊冤孽”
楚涵云在气头上，她自然不会说出楚乔半分不是，但是心下对楚乔回家的事情，心里也有了些烦躁
她原以为小摩擦小争吵，不想在第一天就演化成了肢体冲突
此刻的楚涵云，哪还有平日里的温文儒雅连沉冷自制都不见了半分踪迹
隽雅的脸上，只剩下痛苦和愤怒的神色
“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还分不清楚吗昨晚吃的亏还不够别人激一激，你就开始管不住嘴了”
夏玉兰柳眉轻蹙，对自家外孙女凭白受了这一巴掌，心里生着闷气
楚涵云这几年，看着对她倒也尊敬，但是因为对婉如有隔阂，所以连带着对她也有疏离
事业做大了，脾气也就跟着大了
这一点，她倒是不奇怪，也多次劝着夏婉如要忍让
在她的意识里，男人有钱自然就横
事业有成的男人，有哪个是软柿子的
此刻，她心里对楚涵云有气，却不能明说出来，便借着安慰楚凌临场发挥
言下之意，楚凌还是太小，中了有心人的激将之道
至于这个有心之人是谁
现场一目了然
楚凌窝在夏玉兰怀里嘤嘤哭泣
夏玉兰的话，让她心里的恼意更胜，都是楚乔这个践人，她才会挨了爸爸的巴掌
这是爸爸第一次对她动手，以前从没有过的噩梦
昨天爸爸就像对她动手了，只不过楚乔泼她鸡汤在先，所以他才忍了下去
楚乔一回来，什么都变了，她的地位没有了，世界都翻天了
想到此，楚凌哭的更加撕心裂肺
“你们都护着她嗯嗯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她，顾西陆才会那样对我咯咯说当我是妹妹谁要当他妹妹可是我问他楚乔是不是妹妹他就不吭声了”
如果说昨晚，楚凌还没有明白过来顾西陆那句，跟着西贝一样，喊二哥是什么意思，那么今天，在顾西陆办公室，他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你在我心目中，就跟西贝一样，都是小妹妹所以你们出了什么丑，我都不会笑话”
她在跟他说楚乔桥横跋扈的事情，他却回她不会因为她出丑看笑话
把她当成跟顾西贝一样的妹妹，不是暗示性的斩断了他们发展的可能性是什么
如果说楚凌当时只是尴尬，顾西陆的话倒也不至于让她失了颜面，可是她当时脑筋突然反应过来，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那楚乔也一样吗”
顾西陆竟然语塞了，只笑笑就搪塞过去了
她就知道，一切都是楚乔搞得鬼
现在，她只不过是提一提，就被爸爸狠狠呼了一巴掌
到底他们的关注点在哪里
楚凌揽着夏玉兰哭得更欢实
乔松柏有些看不过去，虽然楚乔受了委屈，让他心里不舒服，可是现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也是从小承欢膝下的外孙女
他无声的叹息，然后收起心里烦乱的心绪，拍了拍楚乔的肩头，示意宽慰，然后又对着楚凌，
“相亲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顾西陆这么说倒也给你留了面子，你又不是看上了人家，一定非他不嫁，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倒是你对姐姐说的哪些话，是一个名门闺秀应该说的话吗照我说，你今天这顿打倒也不冤枉，好好想想，你一句话里，冒犯了多少人”
乔松柏上了年纪之后，一直都是慈眉善目，从未对楚凌说过这样严肃的话语，也让原本哭泣的人气势转弱，变成了嘤嘤的抽泣。
这一巴掌，的确让她长了记性，直接跟大人冲撞，她就落不了好
可是看见楚乔一脸淡漠和冷静的神色，她就掩饰不了内心被猫爪的狂乱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我告诉你，顾西陆即便不把你当妹妹，也不代表他就是看上了你豪门子弟的做派，我见得比你多”
楚乔回神，犀利的目光落在楚凌脸上，也逼的她不着痕迹的往夏玉兰怀里窝进去一点
“我跟他没有关系”
这句话出口，楚乔自己也是一愣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是在解释给在场的人听，还是她自己
从楚凌说出那句“可是我问他楚乔是不是妹妹他就不吭声了”，她的心就像被秋风扫落叶般，静寂了
胸口像是一块大石，重重的压住她，让她感觉呼吸都是困难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痛了，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低下头，眼眶里蓄积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留了下来
苦涩全是苦涩
她想告诉楚凌，当一个女人问男人，是不是把她当妹妹，男人不回答的原因，不一定是因为把这个女人放进了心里，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心里愧疚
就好比，她也曾问了程景颢这个问题
程景颢也选择了沉默
楚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反正楚凌的话，像是在她幽闭的心口撕开了一道口子，有风冷冷的灌入，瞬间鲜血淋漓
楚涵云想当然的理解成楚凌触动了她的伤往事，心里对楚凌的咄咄逼人便厌恶了一分
“你不想吃饭，现在就回房间待着，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啊”楚凌委屈的大叫一声，然后攸然用力推开夏玉兰，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就朝厅外跑去。
夏玉兰嘴里喊着“造孽”，然后抬步要追，却被夏婉如疾步跨过来拉住了胳膊
“涵云”夏婉如转身对上楚涵云，隐忍的情绪里，一改往日的温顺柔和，眼眶里憋上了眼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当然，如果她能够再年轻二十岁的话
她握着拳头，做过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皮肉的疼痛，让她忽略了内心的窒闷，仿佛终于得到呼吸般大吸了一口气。
“真得就这么不同吗”
这样的夏婉如，让楚涵云有些吃惊，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默默无闻，偶尔的摩擦，也不会如此正面的顶撞他
他看着她，阴翳的脸色有片刻的触动
“楚凌做得不好，是我这个母亲失职，你要教训的话，教训的人是我吧”
夏婉如抬眸对上他，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盈满了委屈和无助
“能不能对楚凌公平一点她是谁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你要厚此薄彼到哪种地步”
空气里出现短暂的静默
楚涵云憋红着脸正要出口，却被手杖拄地的声音打断
“够了”楚家的大家长，楚老太太终于沉不住气了
手杖拄在地上铿铿作响，她端坐在餐桌正位，一改平日里的慈眉善目，精神矍然，伴随着手杖拄地，是她气势凌厉的指责，
“你们一个一个，非要闹的鸡飞狗跳，闹得这个家都散了才开心吗都给我闭嘴”
楚乔心下失笑，这一生制止来得好比及时雨，楚凌是谁
这根本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夏婉如是要沉不住气了吗
想要当众宣布楚凌的身份
如果真有这个魄力，又何必等到她回来之后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她低着头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容美丽，却让人心头生冷
“看来我的存在，任何时候给这个家里带来的都只有争吵和混乱”
她挥了挥手，示意乔松柏不要插话，同时也朝众人细细的看了过去，每个人的脸色，她都记得深刻
“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借住几天，等我的腿一好，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绝不打扰你们的和睦安康”
说一说完，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哪里来，回哪里去，再好不过的结局不是吗
何必非要凑到人家眼前，惹人生厌，招人记恨呢
乔松柏心里一紧，再看看楚乔决然的姿态，最后只能无声的叹息
这个脾气，太像乔楠，他担心自己此刻贸贸然的劝说，反而适得其反，连刚刚破冰的爷孙关系也难以为继
只要知道孙女在哪里，或许，不住楚家，也是不错的结局
楚涵云听完楚乔的话之后，只觉呼吸骤然停滞，心口也像被人用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过
身体变得沉重，呼吸不稳，连四肢都变得冰冷
他蓦地上前，一把揽住楚乔在怀里，“不行不能走爸爸再也不能失去你一次”
这样的楚涵云，让楚乔心里一滞，眼神闪过苦涩，呼吸好像被人用手钳制拿捏，喘不过气来
她低敛着眼睫，心中有些怅然若失，毕竟是自己爱了十几年的爸爸，说完全不动容是假的
可是，动容又如何
十年前，他已经做出了一次选择，这次的决定权就不在他的手上
她轻轻地推开楚涵云，感受到楚涵云空揽的双臂一僵，却没有收回。
她往后一退，并不去看他，只冷着眼色狠心道，“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突然的决定，是回g城之前就已经这样打算了”
楚涵云满眼的不敢置信和失落，她假装看不到，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会g城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因为你们，既然这样，就让一切都回归原样，不好吗”
“乔乔”
最先出声的是乔松柏
他看楚涵云那副失魂落魄的灰败模样，倒也不忍心再苛责他
不苛责，不代表心里没有怨气，这都干得什么事儿，非要一家子搅缠在一起绕不清了
当然，混乱的源头在他，他心里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跟外公回乔家吧或者，到外公在大学城里的那套公寓去住是你母亲的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楚乔对夏玉兰的排斥，心里便想好了对策
只要孙女在g城，见一面，总比山高水远的江城来得方便
楚乔深呼吸一口气，在楚家逃不开姓夏的，在乔家同样避不开
回楚家两天，真是比在江城一年都累，她不想再为难自己。
咬着牙关，敛着眼睫，“外公，别劝了我一个人很好真得很好”
楚家的晚宴，不欢而散
主路上，隔五十米设置一处路灯，通往乔园的路莹白一片
雾白色的银丝线，有路灯洒落的光辉，也有天上皎白的月华
黑夜在这样雾白的月色里，染了色，蒙了纱，害羞的躲了起来
楚乔回乔园的路上，只有吴嫂陪着
乔园在主路东侧，不存在夜路危险一说
楚涵云在听完楚乔说出那一番话之后，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一个人沉默的坐在大厅，最后缓过力气之后，又回了书房
夏婉如扶着楚老太太回房休息。
夏玉兰则驾着乔松柏的胳膊，直言他的身体状况不佳，今晚的刺激有点大，要回慈心医院去住
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所有的人都不见了踪影，楚乔的身边，只有吴嫂陪着
吴嫂撑着她的臂，并未用力，只是虚扶着楚乔。
两人一路静默无声。
“吴嫂，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自作自受”
吴嫂一愣，随意反应过来楚乔的意思，眼神里布满心疼，“小姐”
如果说早上，她还有心要为楚家人说说好话，希望楚乔能留在楚家，那么经过昨晚和今晚的事情，她已经看清楚了，楚乔留在楚家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夫人知道了，该有多心疼怎么好好的一个家，就变成这样了”
吴嫂心里难受，一时控制不住便红了眼圈，又担心自己这样让楚乔的情绪更加低落，便转身拭去
楚乔扶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其实真的没什么倒是我这趟回来，可能连累你了”
她一回来，吴嫂就站到了她的身后，虽然她未有刻意表现出两人有多亲近，只怕她走之后，楚凌也会给她一些气受
吴嫂略显粗粝的双手，抚着她的小手，语气里有些伤感，“这一点小姐不用担心我是小姐的奶娘，跟小姐关系亲近些，别人也说不得什么如果因为这个要把我赶出楚家，那十年前我就离开了”
话至末尾，吴嫂的口气带着说不明的闪烁，“早上我说话惹小姐不高兴了，我也知道可是这人年纪大了，就想看着你们都好好的”
见楚乔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并未有反驳和不悦，吴嫂才壮了胆子吸了口气，“吴嫂的为人你也知道，不是见人就嚼舌根子的性子，这些年在楚家，看得比你多，有些事，只怕不想小姐你想的那样楚先生，他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吴嫂的闪烁之言让楚乔想到了顾老爷子的那番话，“涵云不是一个薄情负心的人”
说法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效
“小姐”吴嫂的嘴巴在几次翕合之后，似才定了决心，“你不要怪吴嫂多嘴这些年，先生和她一直都分开住”
简单的一句话，让楚乔感觉像是被硕大的铁锤，迎着她的脑门重重的一锤拍下。
她的眼前一黑，人便有些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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