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赏鱼龙听凤箫,旋抱琵琶云袖抛,纱灯影屏美妖*娆。酒朋执盏戏莺燕,醉友泼墨弄紫毫,红绡轻裹小蛮腰。
——浣溪沙·夜乐
众人只听门外一声惊叹,抬眼看去,门口立着几个人。中间簇拥着一人,着一袭暖亮绸衫,腰束紫带,佩戴红穗暖玉,发盘紫金束环,须眉修美,隆额阔口,倒也是不凡。
这人上前,对李师师道:“应试秀才赵乙,见过李大家。”
赵信见这人面目文秀,穿着华贵,举止雍容,身旁三五伴当,也都绣金佩玉,想来定不是寻常人物。
却说一旁的刘子翚,见了他们一行,面色却是微变。看赵信想要开口,就轻扯了赵信衣衫。
赵信看他时,刘子翚道:“赵兄,你我一见如故,不若另寻个雅间一叙,如何?”
縻貹却嚷道:“你这书生,刚才看你还是顺眼,现在却好不晓事。”
刘子翚有些不解:“好汉如何这般说?”
縻貹道:“都说你们文人,心上生了七窍,俺看你就没有。现在把俺哥哥叫走,待会儿李娘子要来说话,如何寻的着俺哥哥?”
时迁也是起哄:“就是,就是,也不怕冷落了李娘子,害俺哥哥吃人怪罪?”
赵信瞪他两个一眼,二人这才不语。那叫赵乙的把眼来看。
刘子翚额头见汗,连忙小声低语说道:“仁兄须听我的,必不会害你!”
赵信虽有疑问,但见他语气十分诚挚,不忍拒绝。对走近的李师师拱手一礼,道:“阿姐,赵某结识这位朋友,十分投缘,却要告罪,少陪一二。”
李师师听了,心里有些不舍,仍笑道:“无妨,难得碰到有缘,奴家这就为你们安排房间说话。”
李师师面上的失落,那赵乙一旁看得真切,略一沉吟,就开口道:“这位兄台,方才那首词作得妙,必不是寻常人,请告姓名。”
赵信笑道:“乡野贱名,恐污尊耳,不提也罢。”拱手唱个喏,便准备和刘子翚一道去别处。
见他这般,赵乙的随从却是不喜。一个富贵衣着,泼皮面目的,戟指赵信,道:“你是哪个?我家主人问话,却不回答,真不识抬举!”
随从中有两人,作文士打扮,看着那说话的人,面上有一丝鄙夷神情,却转瞬即逝。
见这人轻视赵信,高忠就几人不喜。高忠冷笑道:“俺哥哥自是头等的好人物,用不着你们抬举!”
这人斜眼打量赵信一回,嘴里啧啧有声:“好人物?还头等?京城还有这样的人?我怎不知,真是稀奇。”他笑着问身边人:“朱兄,你可有见过?”
姓朱的那人见问,也是笑道:“高兄,在下从杭州到京城,一路行来,还不曾见有人这般自夸的!”
“可不是怎地?”又是一人接口:“咱从东京到西北闯荡许久,也不敢说这话。这里却遇到个能说大话的,把咱们都比下去了,真好大的威风!”见这人生的倒也魁梧,面目黝黑,颔下十数疏须。
姓高的那人看着赵信,冷笑一声,道:“人家这头等的好人物,名姓怕也是金贵,咱们却听不得哩!”
这几人举止无礼,满嘴的讥言讽语,惹恼了高忠几个。就听縻貹骂道:“直娘贼!几个撮鸟,这般说俺哥哥,找死!”说着提拳就要去打他们。
那几人的言行,赵信虽也是有些恼火,却不想给李师师惹来麻烦,自忍耐了。见縻貹要动手打人,忙拉住了他。转身拱一下手,说道:“不才赵大,见过诸位。”
“放肆!”那随从里,又一声呵斥响起。抬眼看,那人面白无须,他走前来,喝道:“一个粗野蛮汉,也敢妄自尊大!”虽是男子,但声音尖锐。
听得又来辱骂赵信,高忠大怒:“好泼贼!你敢再说一遍?”
那里刘子翚见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大是着急。李师师也示意赵信劝阻忍耐一下。
赵信也不想和他们闹开,刚要开口,就听这人也是喝道:“便说了怎地!家主面前,哪个允许你诓骗,敢说姓赵?”
赵信听了,也是面色不善。
“偏就你家能姓赵!”时迁嘿嘿冷笑:“你算哪棵葱?也来管别人的姓?”
“便就不能姓赵!”这人细着嗓子道:“还敢胡乱起名,排家主前面,真是大不敬,活得不耐烦了!”
縻貹当下就骂:“贼厮鸟,俺哥哥爱叫甚就叫甚,便是官府也管不得,你们这些狗杀才,又算个甚么东西!”
石宝接口道:“莫说官府,便是天老爷,须也管不得俺哥哥!”
“大胆!”那面黑的随从喝道:“你们这些个草芥走卒,安敢如此放肆无礼!”
縻貹已然不耐:“哪个腚眼里不干净,却漏冒出个你,也敢管爷爷?惹的爷爷们性起,排头砍了你们的鸟头!”
那赵乙听了,面皮不甚好看,但他还有些个涵养,又看高忠几个,都不像是好相与的,就示意几个随从一眼,笑道:“家里的小厮惯坏了,一向不曾受委屈,因此口里没个遮掩,勿怪。”
赵信也回道:“我这几个兄弟,脾气急,受不得欺负,若言语冲撞,请海涵。”
李师师见那赵乙非是寻常人,眼下双方又不对路,心里担忧。便先请伙计安排雅间招呼赵乙一行,自己随后便去相见。
笑送几人后,对赵信道:“你们也是,便忍耐一二又怎样?”
縻貹道:“几个混账不开眼,敢来侮辱俺哥哥,那个能忍他?”
李师师道:“看他们装束打扮,不是寻常人物,如今吃你们得罪了,记在心上,定会寻机会,来找你们不自在!”
石宝道:“那可正好,看看到底是谁不得自在?”
刘子翚劝道:“你们却不要大意。在这京师里,多有王公大臣,勋贵子弟,这些人势力不小,轻易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们。”
赵信见他语气真诚,忙道:“刘兄好心,这里谢过。”又对李师师笑道:“阿姐,却是要给你添麻烦了。”
赵信的脾气,李师师早就知晓,给他一个白眼,便有万千FengQing,盈盈地道:“你却和奴家说这个。只是看这些人,非富即贵,郎君还需小心,莫吃了他们的亏才好。”
赵信笑道:“谢过阿姐关心,都醒得了。”
李师师说道:“只盼你真个听进心去,莫叫奴家担心。”
赵信是个爽朗性情的,听出其中情意,当下笑吟吟道:“自是听进心里,便是阿姐,也在这里。”手指着心口道。
李师师瞧得了,直把一泓秋水漾起,似羞还嗔。一双美*目顾盼,叫人心里着慌。见高忠他们都拿眼打趣,连忙为他们寻了个齐楚阁儿,见这处:
竹兰雅室,暖温美阁。窗卷碧纱巾,闲对院ying桃;户悬珠箔帘,安数庭蕤花。屋外清风爽面,室内幽香沁心。
李师师请几人安坐,唤人摆了酒席,筛了三巡酒,差过来一个机灵小厮,细心服侍赵信几人,才去招待赵乙一行暂不提。
伙计筛了三五回酒,见赵信他们要说话,就自退出房间。
赵信问道:“在下方才看刘兄,举止似乎有些失措。”
刘子翚轻声道:“不怕赵兄见笑。那几人,我却有认识的。正如李大家所说,他们这些人,赵兄还是不要去招惹最好!”
赵信讶道:“以刘兄言,这几人还真的是大富贵之人。”
“正是!赵兄须知,这些人不是好相与的。至于那为首的身份,更莫去猜测。”
“哦?什么身份,让刘兄这般谨慎?”赵信眼神一闪,手指指天:“莫非那人是?”
“慎言,小心祸从口出。”刘子翚说道。
赵信虽不惧,但也十分感激他的好意。这刘子翚,性子倒也随和爽快。席间说起他随父亲西北边防的事情,神采飞扬,又说起大刘经略相公往事,面色落拓。二人性情相投,说了许多话。
刘子翚难得遇到佳友,连吃许多酒,趁着熏醉,拍案高歌,言有不平之意。待得兴尽,他便和赵信相约改日再聚,自离去。
赵信几人正吃酒,感叹刘家豪杰时,就闻一阵清香飘来。抬眼,却是李师师。高忠几个知趣,连忙出去。縻貹嚷着要吃酒,被石宝一把拽了出去。
“你这兄弟倒十分有趣。”李师师打趣。
赵信笑道:“他天生一副憨直心肠。阿姐怎地来了?”
“那几个人好不规矩,刚吃几口酒,就FangLang恣意。奴家寻个借口,好出来透气。”李师师坐在一旁,埋怨道。
赵信见她对那些人甚是不喜,忽地起了玩闹心思,轻声道:“阿姐可知那些人是谁?”
李师师笑道:“你却来考我。怎地,你知晓不成?”
赵信哈哈笑道:“阿姐,你与我研墨,我便告知你听。”
李师师白了他一眼,含羞带嗔,别有一番FengQing。屋里寻来笔墨纸砚,铺在桌案上,素手晃玉,香墨轻研。
赵信沉思片刻,看了看李师师,忽就哈哈一笑,拾笔蘸墨,写道:“辇毂繁华绿柳杨,师师芳名满汴梁。素衣翩翩惊鸿舞,一曲琵琶动君王。”
李师师看了前两句,是满心欢喜,等赵信停笔,她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惊道:“你说那位是当今?莫开玩笑吓奴家!”
“十有八*九便是了。”赵信说道。
李师师面有忧色,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今日冲撞于他,会不会吃他怪罪?”
赵信道:“应该不会,他这次假名微服,便不想使人知道,只是随从几个人,怕是会使些龌龊,小心一些便是。”
李师师却有些不放心:“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然,奴去递个话儿,求个情?”
赵信听了心中感动,说道:“如何敢让阿姐委屈!无妨,过几日某离开京师便是。”
“你准备离开?也好,这样便可免去一场祸事。”李师师又是欢喜又是失落道。
二人一时无语。只静静注视彼此。
“你这人,好无趣,这般看奴家。你没甚话要说?”到底是女儿家,面皮薄。李师师先开口道。
赵信道:“就这般看着阿姐也好。”
“奴家也是。”李师师轻声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你这阙词写得真好。”许久,李师师开口,打破了室内安静。
赵信道:“阿姐见笑,这非是我所作,乃是当初偶遇猎人捕雁,一只被杀死后,另一只也不肯独活,触地而死。当时见了,脑中里莫名就出现这阕词。”
见他这般说,李师师白了他一眼,也不和他辩,问道:“那两只雁儿,你真的把它们葬在一起了么?”
赵信点点头:“当初寻阿姐不着,就沿当年路途,重走一回。在太原府偶遇那猎人,买下它们,葬在汾水边上。也不知那座雁丘,还在是不在?”
李师师幽幽一叹:“它们能共葬一处,奴家却好生羡慕!”
赵信道:“阿姐,你这样的好女子,定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毂则同室,死则同穴!”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李师师满是羞喜看他一眼,说道:“今日那阙词奴家欢喜,送与奴可好?”
“本就是给阿姐的,这便写来。”赵信当时就要动笔。
“郎君,誊抄这方帕子上。”李师师递来一方绣帕。赵信笑着接过,捻笔书写下那首西江月。呵气吹干墨迹,递还李师师。
“过几日是浴佛节,你可得闲,陪奴相国寺里还愿?”说话间,正将绣帕小心折叠了,内里贴身放好。
赵信见她满含期待,不忍拒绝,拱手唱个肥喏:“阿姐相邀,不敢请辞!”李师师慌忙来扶,不期双手相触,哦呀一声,就羞红了脖颈,心里自有情愫暗生。正是:
早将此心许郎君,绕指温情意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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