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发生的时候，李秦川正斜躺在后座上迷糊。中午没休息在高速上连续开了3个多小时，就算对李秦川这样的老司机来说，也有点累了，眼睛发酸。下了高速，看到上山的道路很平整，也没太多的车拥挤，李秦川就把车交给表弟徐亮，自己到后座上去伸伸腰。

　　李秦川平时并不喜欢旅游，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出差太多了，厌倦了那种飘泊的感觉。曾经有7年多的时间，他在一家全球性的IT公司兰星集团做市场管理工作，经常需要去跑各区域，全国各地都跑遍了，工作忙的时候，一个月在家都呆不了一星期。后来定居到江城后，除了节假日陪老婆孩子，自己极少有旅游的念头。

　　这次去九桦山玩是临时安排的，徐亮比李秦川小一轮，半年前刚拿了驾照，对开车很有热情。几个狐朋狗友一张罗，3男4女几个年轻人就准备大周末到九桦山去逛一圈。周四徐亮提出借车的时候，李秦川才临时决定跟着逛一圈。徐亮开车还不太熟练，跑高速有些不放心。另外，九桦山古往今来就是道佛并盛的名山，李秦川也想去拜拜，改改运，就算不能改运，和年轻人在一起感受他们的朝气，也可以散散心。

　　这半年多时间，是近年来李秦川心里最颓废的一段时间。李秦川在一家不大的金融公司做人事总监，年收入二十多万。老婆能干，孩子听话，家里两套房子两部车。在外人看来，李家的小日子很幸福的。但李秦川的心里却经常有许多英雄迟暮的悲凉。虽然才42岁，但他今年来很明显的感觉到记忆力开始衰退，许多事情都要半天才能想起，一些人事应该很熟悉的基础数据也都记不住了。

　　这个月就有两次在和领导讨论工作的时候，记忆偏差，应答迟钝。老总虽然没有批评，但眼神很明显露出了一丝失望。还好，他跟着这个老总已经干了5年多时间，彼此一直都很信任和欣赏，工作中的些许差错并不能影响李秦川在公司的地位，但李秦川心里的郁闷和苍凉却久久不能舒缓。这才40多岁就这样了，后面该怎么办？记忆力只会更差，反应只会更迟钝。

　　夫妻生活，李秦川也有点力不从心了。以前身体虽然也不太好，有点高血脂、高尿酸，但一直都还算健康，和老婆在一起也从来没败落过。今年来，李秦川很明显的发现，他不能持久了，老婆一直反应都有点慢，以前没感觉到问题，而现在，不等老婆完全进入状态，他就有点疲软了。偶然一次没注意，但几次都这样之后，李秦川就有点恐慌了。

　　以前也知道，古往今来，是人都不愿意面对衰老，美人恨迟暮，英雄叹白头。但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能彻底明白那种苍凉。最让李秦川最恐惧的是，好像欲望也衰弱了很多，好多天都没啥想法。有天在床上，老婆开玩笑说“你现在快成仙了，无欲无求的”。虽然没有嘲笑的意思，但敏感的李秦川还是听得懂老婆那话背后的失望。难道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老头了？心底的不甘怎么也压抑不住。

　　李秦川其实一直都是个挺想得开的人，很善于自我心理调节，去年以前，他一直都还过的比较充实和满足。他从小就喜欢读书，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书都看，一直到现在，几乎每天都还要看会书的。书读的多，视野就开阔，阅历也丰富，虽然自己的人生并不算很精彩，但也从别人精彩跌宕的生活经历中领悟了许多哲理。

　　感慨衰老的夜晚，李秦川有时候也会回顾自己的前半生，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平时刻意无视和躲避的羡慕嫉妒恨怎么也抑制不住。

　　应该说，李秦川的少年时代还算成功的。高中他在全省数一数二的学校里名列前茅，高考虽然考的不理想，但也上了全国重点大学。往事不堪回首，工作21年了，以前的同学有两个已经是局级干部，处级的一大堆；经商的有两个都已经是几千万的资产；打工的，也有几个都年薪上百万了。

　　从过去的尖子生下降到同学中的中下游，李秦川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所以这两年很少在同学圈里露面，也很少和老师联系。还好，江城并没有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在，压力没那么直接，还能偏安一隅偷偷过着自己平静的小日子。

　　有时候看着微信中同学意气风发的样子，李秦川还是忍不住悄悄感叹，“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从政或者自己做老板，我一定要做一个能改变和影响别人一生的人，而不是只能给家人一点钱了事”

　　在徐亮惊恐的叫喊声和车辆撞击的巨响声中，李秦川感觉到全身剧痛，然后就再也没有知觉……

　　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李秦川楞了好久，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脑袋很疼、很昏，全身上下都是麻木和疼痛的。不知过了多久，神智清醒过来的李秦川发现，自己趴在方向盘上，眼前是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安全气囊碎片，座椅后翘着，安全带紧紧的绷在身上。胳膊腿都有点疼，试着活动一下，还好，还能动。

　　费力推开车门，李秦川爬了出来。脚下到处是石头，爬到一个稍平整的大石头上，打量四周，天灰蒙蒙的，全是山和灌木，旁边有水声，他们好像是掉到了两山之间一个窄窄的山谷里了。幸运的是车倒没有完全散架，只是一头扎在地上，车屁股后面是一块大石头，高高翘着。玻璃破碎，车身坑洼，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不等完全清醒，李秦川下意识的大喊“徐亮、徐亮”，没有回应。快步爬到车跟前，手抓在后车门上，李秦川一下子惊骇了。后座上一个血肉模糊的自己。竟然是李秦川他自己！

　　虽然头发上脸上有许多血迹，但那脸庞，那衣服，那胳膊腿就是他自己。虽然也看过许多玄幻和惊悚的故事，李秦川还是被吓住了。

　　哆哆嗦嗦找了半天，在遮阳板上找到了一块没完全破碎的镜子。镜子中的人又吓了李青川一跳，镜子中的人竟然是徐亮！头发耷拉在额头上，左脸一块血污，面目苍白，一幅典型的失魂落魄的样子。

　　下意识的去摸面部的血污，镜中人也在摸脸，李秦川确认了，他变成了徐亮。他怎么就变成了徐亮？！

　　哆哆嗦嗦的走到跟前，伸手探了一下后面那个人的鼻孔，没有一丝呼吸，鼻子有点冰凉。李秦川自己这个时候也突然感觉自己全身冰凉。阴凉灰暗的山谷里，他的尸体斜插在车里，头部倒在车窗上，后脑一大滩血污，胳膊上很大的一条口子裂开车，血好像已经干了，一段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

　　一屁股瘫坐在石头堆里，恐惧惊悚了好半天，李秦川才回过神来，迷惑不已。我应该是死了，怎么又变成了徐亮？那徐亮呢？

　　爬到小溪边喝了一口水，抚摸胳膊腿，查看身上的衣物，李秦川再次确认，这具身体真是徐亮的，更结实，更年轻。我这真是“夺舍重生”了？

　　冰凉的雨丝在脸上飘了半天，李秦川才开始琢磨自己的处境。电话没坏，但没有信号。山里天气不好，才下午五点中，天就快黑了。九桦山是成熟的老景区，各项服务和机制都是俱全的，再说还有另外一车的小朋友，他们应该也会及时报警的，倒不担心没人来救援。不过周围听不到任何车辆和人的声音，这说明这个山谷有点深的；天黑路滑，救援队说不定明天才能来，自己得想办法安全过了这个晚上才行。

　　头虽然还有点昏，但多年读书，心境的修炼还是很到位的。那具尸体是很恐怖，但毕竟是自己，李秦川慢慢的从惊骇中平静了下来。车头栽着，天窗玻璃也全碎了，车上是没法呆了，当务之急，是得找一个躲雨的地方。

　　还好，午饭吃的比较饱，经过一阵惊吓麻木之后，身体力气也慢慢恢复了。沿着小溪往两头都走了一圈，情况有点糟糕，只有几棵大树下勉强可以避雨。山风吹来，冷飕飕的。回车上拿衣物的时候，不经意抬头一看，在车旁边的山壁上，3米多高的地方，折断的小树后面，有个黑黝黝的窟窿，好像是个山洞。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踩着石头，揪着灌木，李秦川爬了上去。那里真是个山洞。洞口有半人多高，入口处好像之前被人刻意给堵住了，地下一堆石头和干树枝。看着洞口新折断的小树，李秦川有些明白了。这个山洞应该是别人给封死的，今天他们的车掉下来的时候，正好撞在洞门处，才露了出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清理开石头和树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弯腰钻进去，山洞竟然很大。进入洞口2米多后，人就可以站起来了，洞顶大约有3米多高，宽也有2米多，地面虽然有些湿滑，但很平整，手机照不远，远处黑漆漆的看不清，好像很深。李秦川一阵欣喜，够了，有这么个窑洞就够了，今晚至少不会太冷了。

　　出来旅游，徐亮他们准备的吃的倒不少的。在车里清理了半天，带着3瓶矿泉水、4个鸡蛋、几根火腿肠、2罐红牛、几件衣服还有两人的背包，李秦川又爬回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