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两间上房。”

　　掌柜看着眼前这全身湿淋淋的两人，心说今儿吹的什么风，送来了两位怪人。雁云葫芦自是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是落魄极了，淡定地顶着掌柜的上下打量。

　　此时，两人的肚子又不约而同地咕咕直叫。打打杀杀一番，耗费太多体力，有点饿。

　　“顺便送些饭菜。”雁云补充道。

　　“二位客官楼上请。”小二笑得也是勉强，心说这倒霉二人该不会是来住霸王店的主吧。

　　回房后，雁云一通收拾。刚才打斗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静下来才觉得左肩上的旧伤隐隐发痛，想来是淋雨的原因。

　　店小二还算贴心，送来饭菜之后，又端了火盆上来。

　　一边烘烤着衣服，一边随口吃了一些饭食，这里的饭菜味道尚可，熬的鲫鱼汤也还鲜美。相比前几日的清寡胃口，这一顿她吃了两碗米饭。

　　雁云刚一放下筷子，便听到隔壁的葫芦打开了门，快步走到楼梯口朝一楼的小二喊道：“有什么好酒没？”

　　也不知小二回答了什么，葫芦来了劲，连问：“在哪里？”

　　待得到答复之后，只听他三两步奔到雁云房门前：“大小姐，得空否？”

　　她答：“何事？”

　　“这不远有家酒楼，去小酌两杯呗？”葫芦说道。

　　门里的雁云道了声：“稍等。”

　　不一会儿，她推门走出来。

　　葫芦所说的那间酒家开在市集之外不远，楼里楼外皆种下不少不知名的花树，此时本该花开正好，奈何被大雨打过，树枝上只剩零星粉嫩，树下则是满地残红。花树之下架着雨棚，摆着几张藤桌藤椅，有酒客一二，临花而啜。

　　酒家前的小路，入口处斜插着一把酒旗，上面写着：红尘酒家。

　　雁云默念，红尘酒家，奇妙的名字。红尘二字，包含着这世间无数因缘际会。

　　“应该就是这里了。”葫芦道。

　　不一会儿，小二出来招呼了：“两位客官喝点啥？”

　　葫芦咧嘴一笑：“你们这里都有啥好酒啊？”

　　小二如数家珍地报上了一连串酒名，不过在葫芦眼里，这些酒都太平淡无奇，并不能解他的渴。

　　葫芦并不满意：“还有别的吗？”

　　“小的刚才说的那些酒可是咱们家的上品啊！”小二道。

　　“那些怎么能算上品？不过是寻常的酒材取了点花俏名字罢了，还不如人家飞鹤楼起的名字呢，比如那个什么‘春夏秋冬’四种时令酒，人家起得比你好听。”葫芦这是故技重施，想着让小二气得拿出镇店之宝来。

　　小二中了葫芦的计，来了劲儿：“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这店已经传了四代人了，比飞鹤楼还久呢！”

　　葫芦饶有兴致：“传了四代？有点儿意思，你们有南蛮子的宝华琼枝没？”

　　“我们是酒家，怎么会有那种毒草！”小二惊道。

　　一个店小二，居然知道南蛮有宝华琼枝，还知道宝华琼枝有毒，看来这传了四代的红尘酒家有点料道。雁云虽不插话，但却听得仔细。她本想着这样的村野小店，也许连中原的寻常药材也难叫出多少来。

　　葫芦就是随口一试探，却不料小二答得如此干净利索，于是又道：“行啊，宝华琼枝这种稀罕药材你也能知道一二，你们这儿还有别的好酒没？”

　　小二正欲开口，却见有一背着背篓戴着斗笠的人走过来，小二立刻改口：“掌柜的回来了。”

　　雁云仔细打量此人，他卸下斗笠和背篓，看模样约莫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身板挺拔，眉目和善。

　　“这位小兄弟是行家呀，外面湿冷，二位里面请。”掌柜和气地说道。

　　掌柜名叫陆元正，是红尘酒家的老板，这酒家里里外外素净雅致，陈设质朴却暗藏匠心，从进门到入座，雁云留心这宽敞楼阁里有好几处放着架子，上面放了好些古书册子，想必陆老板素日里也是喜欢瞧书的人。雁云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道：江陵城外一小镇，竟有如此雅致的酒家。

　　陆老板招呼雁云和葫芦坐下，转头吩咐小二沏壶龙井上来。

　　葫芦和雁云对看一眼，都觉得奇怪：不是喝酒吗？

　　“陆某在家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位兄长，这家店是从我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陆老板说道。

　　雁云问：“为何叫‘红尘’呢？”

　　陆老板嘿嘿一笑，道：“我太爷爷常念叨‘酒后再看人间，才知何为红尘’，说来也巧，在我太爷爷那会儿，这儿有一处官驿，素日里来往的车马不少，快马疾驰而过，将落花带往空中，踏出一骑红尘，所以他老人家就给起了这个名字。”

　　酒后再看人间，才知何为红尘。雁云心道。

　　这时小二端上了茶水，为三人斟茶。

　　葫芦瞥了她一眼，见她出神，于是道：“你想什么呢，如此投入。”

　　雁云回神来，道：“没什么。”

　　她只是想起了前几日喝醉那时。

　　陆老板正色道：“陆某刚听二位谈到南蛮蛊毒之说，想必二位见识非凡，在下正有一种酒，想请二位品鉴。”

　　葫芦将茶杯都端嘴边了，闻言立刻停住，放下茶杯：“那我还是等喝酒好了，免得坏了味道。”

　　听完葫芦的话，陆老板面露难色，道：“这……实不相瞒，在下这酒，不算成品，味道谈不上好喝，所以也不确定二位是否愿意品尝。”

　　陆元正将这酒的来历与二人细说了一番。话说陆元正痴迷于酿酒，多年来不仅四处购入美酒配方，更醉心于自己创制新酒，四处寻找珍奇药材酿酒。在十多年前，陆元正去了一次西域，当地的人请他喝了一种绝妙的酒，它的绝妙之处是能让人忘却烦恼，陆元正喝了它以后便忘记了沙漠中艰难跋涉的痛苦记忆。回来后，他开始凭借着记忆中的味道，试图酿出那种能忘忧的酒来，日复一日地钻研，却仍未成功。

　　“胡人能酿出喝了就能忘却烦恼的酒？”葫芦将信将疑，虽然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是这世上他还真没听说过有什么酒喝了就真能解忧的。

　　雁云也是觉得玄乎：“没有忘忧草，何来忘忧酒？”

　　陆元正道：“前几月陆某酿出的酒，最接近当年那种味道。这也算是陆某生平唯一心愿吧。世上能人千万，遇到便是缘，遇不到也是缘。陆某刚听到二位说到南蛮蛊毒，所以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劳烦二位浅尝一杯，若有头绪那就太好了，若没有，也算一面之缘，以真心相待了。”

　　葫芦道：“陆老板言辞坦诚，其心可敬，拿酒来吧。”

　　雁云也点头赞同，心中思忖：喝了能忘却烦恼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陆老板拼拼凑凑多年，也不知道是否把配方里可能有的材料凑准了一些。刚听到葫芦说宝华琼枝便邀请他喝酒，这份痴迷执着，也确实令人钦佩。

　　“陆某先谢过二位了！”陆元正说道，然后差小二火速取酒来。

　　不消一会儿，小二就抱着一小壶酒过来，放桌上。

　　葫芦与雁云都盯着这寻常酒壶，但他们都知道，这酒壶里装着一个神奇的谜。